词条 | 梁志玲 |
释义 | 梁志玲简介梁志玲:女,壮族,崇左市人,大专毕业,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广西第七届签约作家。发表中短篇小说以及散文,作品散见于《广西文学》《红豆》《民族文学》《北京文学中篇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省级以上刊物。其中散文《阳光盛大》获第三届青年文学奖,中篇小说《梳头的声音》获广西第四届青年文学奖,长篇叙述散文《出发与抵达》获广西第五届青年文学奖,中篇小说《突然四十》进入广西小说新势力十一人作品展,同年《北京文学·中篇月报》转载。散文三篇《角落》《拆迁与篡改》《稳住》进入广西散文新势力十六人作品展,中篇小说《纠缠》得到《中篇小说选刊》转载。 梁志玲散文出发与抵达2006年3月11日,我正坐在前往南宁的列车上。列车员推着小车兜卖东西,吆喝声抑扬顿挫“饮料、啤酒、香烟、小吃、八宝粥”,充满了鲜艳的饮食的气息,小车里的五颜六色的东西是庸红俗绿的,喊到“八宝粥”时声音有点拖泥带水,含糊成了“宝宝粥”或是“爸爸粥”,那又怎么样,人的气息是挥之不去的。 我坐在列车上,列车的行驶是一种滑行于地球表面的机械运动,它使人发生移动,改变一个地方人的数量,是使人发生量变而已。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小弟告诉我说:“外婆走了。”我“啊”了一声,又安静了。周围的人并没有对我投以异样的目光。 到了南宁,换乘公共汽车,与小弟汇合,再赶乘快班回到我生活的小城,再坐上三轮车,无论我乘坐什么样的车,它们唯一的区别是速度不同而已,共同的地方是它们在使人发生量变,我们坐在使人发生量变的车上去看望一个已经发生质变的人,——我的外婆,一个正在上路的生命,她永远无法再滑行于地球的表面,她将永远下潜,奔赴到我们无法预知的无限的广漠的未知中。 外婆已经移到了地上的席子上,身上覆盖了略微泛黄的白布,这是一种土织布,俗称“白扣布”,那种接近天然的的白色总是与“孝”与“死亡”有关,它的白不是绝决的。现代社会中的白布掺杂了太多的技术,比如增白粉,比如荧光粉,它们在与天然决绝,张扬着完美的白色。可是生命怎么可能是完美的呢?所以“白扣布”宽容地接纳了微微的黄色,它使一切有了一种别样的黯淡的温暖,它将缓慢地包容死亡,——此刻它正在包容我外婆冰冷的躯体,八十八岁的生命,也算是喜丧,黯淡的温暖。我的手臂上也缠了一根窄窄小小的“白扣布”。 白布的起伏不是很大,五岁的小表妹悄悄指了指,说:“外婆的头在那个方向。”我“哦”了一声,因为头与脚的起伏没有多大的区别,我对表妹稚气的解释表示理解,她只知道头与脚的方向而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她问母亲“外婆怎么不睡在床上了?”母亲说:“睡在地上凉快一点。”她又问:“那盖那么多东西不更加热?”母亲说:“你出去玩吧,不要那么缠人,没事不要进来。” 我跪下来,焚香插到灰盆上,烧了一些纸钱给外婆上路用。她的脚前放置了两碗白米饭,筷子与食羹也配放在那里,还有一盏煤油灯,有灯照着她吃饭,上路。她的躯体两旁各放置了一个小碟,盛的是生油点的灯。 我为外婆点上一支香烟插到灰盆上,是她生前常抽的“青竹”烟,虽然她不是很喜欢,但它便宜,一块钱一包。我母亲有记忆时就知道外婆喜欢抽烟。据说吃糖可以戒烟,吃九制陈皮可以戒烟,最后,烟还是照常抽,糖和九制陈皮也必不可少地照吃。另外因为喜欢在烟雾缭绕中回想往事就常偏头疼,外婆就吃上了“退热散”,最后她迷上了“退热散”配方中的微量的“咖啡因”。烟、糖、九制陈皮、退热散,构成了她的零食结构。外婆有时会振振有词地说:“我作姑娘时,在越南高平抽的可是上等的鸦片。我家里人可是跑马帮贩烟土的。”这句话似真似假。 外婆的经典动作是:坐在床上,支着双膝,膝盖顶着下巴。床沿密密麻麻的黑点,是搁置烟头留下的烙印。她抽烟,叹息。然后揉揉太阳穴,说,头又疼了。有时就把风油精涂抹在太阳穴,或是就涂在烟头上。烟抽完了。头还疼。于是,她撕开一包“退热散”,伸出舌头,把粉末倒到舌面上,闭嘴含了一下,再喝上一大口水。药是苦的,口就苦。于是,剥开一粒糖含上。她吃的糖,经过几次变动,先是一毛钱一粒的硬糖,后是薄荷糖,最后确定为冰糖颗粒。 所有零食的前前后后地登场,都只是因为异国的记忆的存在。也许一开始是为了驱逐记忆,然而在与记忆较量时,强大的童年情景总是让各种充当驱逐工具的零食一一溃败,最后所有的零食退隐成外婆回忆往事的道具,甚至是一种情调。 外婆在没有星星的夜晚,躺在竹椅上,竹椅置放在天井中的苦楝树下。外婆穿着无领无袖月白色的上衣静静地、沉沉地融化在黑夜里。她脸的轮廓线条被黑夜施了催眠术睡了过去。这时,她冷亮不扩张的烟头凑向面庞,籍着亮唤醒了一些线条,半明半暗,再一微动,线条浮动,似乎那是一张一笔呵成的脸。她夹烟的手搔了一下下下巴,仿佛不小心手指绊倒纷至而来的记忆,慌忙抽身,把脸的线条抽拉成一条直线,幻成游蛇行于荒野中。烟灭了。只有烟雾扬眉吐气般地喷了一空。想象着游蛇蹿向滴漏时间的空隙,于是卡在那里扭曲挣扎,时间停止了滴漏,一切可以这样顿住、空白。 我曾多次在我的小说中描写这样类似的镜头,——虽然我的小说并没有得以发表,只是有时候主人公会幻化成男性,很沧桑的男人,但是我所要表达的对生命的无奈是彻底的,黯淡的,它有着颓废的唯美。 童年的我有一段时间和外婆一起住在一个青石板砌成的小街上。年幼的我目光清澈,我甚至不知道哭与流泪的区别。我守在她的身旁,不太敢象猫一样亲热地蹭她,只是懵懵懂懂地注视着她,注视着泪水从她闭上的眼睛流了出来,我无法区分哭与流泪,见多了许多老人的风泪眼,就不能明辨其中代表的心境了。我静静地看着她的泪,同时滑出的泪,只因半侧脸,一边倾斜,另一边平直点,于是有一行泪领先行过,一路填了些皱褶,另一行泪半中途开溜坠入耳边的发丛,濡湿润腻。我看着,似乎在丈量比划痛苦,似乎在奇怪痛苦是怎样具体到泪的形式上,带了一种不相关的诧异似乎又是安然。 当我写下这样的文字时,我知道它们充满了意境,是空灵的,但是可读性不强。我们的人生更多的是可读性不强的,也同样是与空灵无缘的。但是我的外婆在我删去一些意境后,她还是有故事的。 我来到右边的席子上,跪下开始漫长的守灵。我旁边是外婆的三个女儿——母亲以及两个姨。 守灵是对生命最隆重的尊敬。所有琐碎的纠纷将在守灵夜里重释与升华。 三姨说,谁知道妈会走得那么快,夜里她说肚子疼,因为经常疼就给她吃了止痛药,安定后,开了核桃糊给她喝,还吃了一个香蕉,我还打了电话给二姨一声。 二姨说,半夜电话响时,我也是心神不宁的,前几个月妈胃出血时替她输了五百cc的血,顺便全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她最关键的是腹动脉上有肿瘤。只能保守止痛,不能治疗了。她的日子不多了。可能夜里就是那个血瘤破裂了。 我父亲说,今天她还吃了大半碗米汤,还走出门口来张望了一下,过一个坎坎时还小跃了一下,真是胆大。 我母亲说,可能是回光返照了。 亲人们仔细检查着自己是否尽到了责任,在哪一个细节中可以挽留一个生命,哪怕是暂时的。在平时忽略的地方略略表示一下忏悔。 有亲戚说,你们忘了给外婆盖一张红布了。于是我们取下白布,我看见了外婆的遗容,她的肤色暗青,正在退隐的生命晦暗地发出气息。眼睛闭得很紧,嘴微张,舌尖顶了一枚硬币。她穿了一身黑衣,脚上套了一双白底圆口黑布鞋。两手放置于身体两边,各抓了一团饭。庞大的黑衣非常隆重地把她淹没了。肉体靠衣服显出大致的轮廓,最后一刻生命的被动与软弱被表现得不动声色。我有点悲哀,却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布重新盖上了。 外婆前段时间提出,拿那套衣服出来穿穿。母亲一时反应不过来,说,什么,哪一套?外婆说,心中有数的那一套。那套在“大有号”寿衣店里买的衣服最终给外婆过目了一下。她慢慢看着,抚摩着,没说什么。没人在时也许她试穿过,因为有一次,她淡淡地说:“宽了,也得。”一时让人反应不过来,一想又懂了。外婆非常喜欢针线活,凡新买的衣服必被她改一下才上身,也许这是唯一一套没被拆缝就被上身的衣服。 有一次,她和三姨讨论寿衣,她说,寿衣不要金属扣,容易硌身子,塑料扣也不好,火化会发出爆响,惊扰人的。我听着鼻子发酸,鼻涕水就下来了。 外婆对我说,你感冒了,就要早吃药。房间里的空气一时有一点凝滞。 外婆自顾自地说,昨晚又梦见越南的姐姐,战争时被活埋的哥哥来看她了。凡是已经死去的人她都反反复复梦见了。吃早餐时,她经常和我描述昨天晚上又看见鬼了,鬼长得什么样,和她说了什么,穿什么衣服,又是怎样走路,她甚至还学着走了两步路。我埋头吃着东西,不敢吭声,外婆觉得很无聊,她对我沉默而又冷不丁的顶撞的性格的评价是:不吭声的狗咬死人。餐桌上只有外婆的声音在回荡,我抬头看见她,肤色青灰,两耳大而肥厚,这是一个预示着长寿的耳朵,可是再长寿的东西也有个尽头。我心头一阵发紧,我知道我再也不敢顶撞什么了。 我们默默无言地听着,毛骨悚然。这样的述说越来越多,我们也疲于呈现该有的表情,听了也就听了,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在缓慢地暗淡。因为各人有各人的忙,我们也许都不是优秀的倾听者。而外婆也许在抓紧时间反复着自己的述说,她对我们不够积极的反应充满了愤慨,经常泪流满面。 而我们只能敷衍地说:“你身体一好我们就帮你打听你的亲人,回去一趟。” 有时候有朋友来看她,就逗她说,外婆教我两句越南话,我好去越南做生意。外婆就得意地说了,而且诲人不倦。然后又继续自己唠叨的故事,激动之余又放声大哭。搞得众人面面相觑。 母亲经常说,妈你少哭一点,你老哭,别人还不以为我们在虐待你。你的身体已经是这样了,要保持好的心情。 外婆说,我就是忍不住。 外婆病了以后,我们决定让她和三姨住。然而她和我母亲一起住了几十年感情太深了。外婆在三姨家住了一段时间后,老吵着回我家,而我母亲也老了夜里实在陪不了床,而二姨她上班又陪不了。我们反复劝说,在三姨家吧,她年轻照顾得了,工作也随意,迁就一下子女。 外婆有时想得通,有时想不通,想不通时整天吵着要户口本说去找派出所安排住处,要找政府,要不然她就来到小城里最繁华的百货大楼,又是放声大哭。外婆的能说会道是非常著名的,也是非常煽情的,小城里的很多人都认识她。她需要围观带来的瞩目。 她要控诉的是,我没有家,到处都没有我的家,所有的人都在抛弃我。说得声泪俱下,不明真相的人纷纷红了眼圈,开始指责儿女的不孝。 这个举动非常让人无可奈何。被影响声誉的做老师的二姨非常生气,她对外婆说:“我们已经对你很好了,吃穿营养治病都有,你要户口本是吗?你有户口本吗?你是中国人吗?你不是,人家懒得理你。” 外婆强词夺理地说:“我什么也没说。” 二姨情绪激动地说,某某师母说我怎么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公安局黄叔语重心长教育我对长辈要耐心;还有……没影的事人家怎么老说呢?说我不象为人师表,气死我了。 二姨跪了一下,又上去为外婆上香,烧了一些纸钱。重新跪下时,我们闲聊了几句,清点了外婆的一些遗物。首先是一本蓝色的证书,“外国人暂住证”,外婆没有户口本,只有这本东西。这是文字的东西可以证明的外婆的身份,它有着粗糙而又单薄的权威,苍白的权威无法为一个生命做盖棺论定,白纸黑字也许是意味着证据,证据对于一个丰富的生命是言不及义的。 打开暂住证,内页已经泛黄了。姓名:陈海萍;出生年月:1919;籍贯:越南高平;暂住处:崇左县太平镇 盖了崇左县公安局的公章,当然现在是崇左市了。非常简单的文字,技术最差的假证伪造者都可以仿制。这样的身份太不值钱了,所以高科技的制做没有必要落实到这样的东西上。 二姨叹息了一声,说:“这个就不要陪葬了,留个纪念吧。” 没有人知道外婆的真实姓名,“陈”接近越南姓的音,而外婆来来回回中国几次实在象一个传奇,它与几场战争有关,这样的漂泊象海萍一样,没有根基。于是一个叫罗荫枢的男人,为她取了名字,“陈海萍”,也许落笔时还微微叹了一口气。 那个男人是我的外公,一百多年前,广东梅县地区的罗姓两兄弟漂泊来到一个叫崇善县的地方,那时的崇左县叫做崇善县。他们繁衍人口,经商生活。外公读过八年私塾,常为人写状纸,杂七杂八的活都干过,年龄大时,改行为人做道公。那时的外公瘦弱,体形欣长,有着中年应该有的沉稳笃定,前后两个老婆的逝去,让他张罗得略略疲惫,留下的一个幼女正扶着大肚而又空荡荡的米缸学行步,女儿的口水把米缸的外壁弄得湿漉漉的,米缸的细小紧密的裂缝在口水的涂抹下显得异常清晰,仿佛是在水的滋润下茂盛蓬勃地生长出来,那是长不出树叶的枝桠,没有收获的疯长,令人恐慌。好在大男人何患无妻。这时有人把外婆介绍给了外公,那时的外婆虽然也是二十出头却也经历了两个男人,满面沧桑,两个人都在寻找黯淡的温暖,他们非常缓慢地相爱了,成了柴米油盐夫妻。外婆就这样做了外公的填房。 那个扶着米缸学步的幼女有了后妈,外婆是不是一个好的后妈谁也清楚,印象中外婆是不大喜欢孩子的,她喜欢用烟头以及针线恐吓淘气的小孩。 “再不听话我烫死你”“再不听话我针就扎死你” 我不能心甘情愿地用“慈祥”两字形容外婆,她是乖张的精明的精力充沛的个性十足的。而慈祥这个字眼太温吞了太具有奉献精神了。 1965年中国政府出兵越南“援越抗美”,青石板古镇来来往往大量的士兵,开赴前线的,从前线退下来的,在人流中一个士兵把当年扶米缸的少女裹挟走了,他们来到了天津。在褪去军装的威猛后,他们面对的是琐碎与贫困,南方人与北方人的饮食冲突,温婉与粗暴的尖锐冲突,这个女人回来了。然而古镇对她是陌生了,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也不在了——父亲在1968年去世了,徘徊再徘徊,她又回到了北方,潦草嫁人,又潦草地死去了,似乎女人的家是在男人身上的,这似乎是女人的宿命。 五岁的小表妹又溜了进来,好奇而又惶恐。 我问:“外婆喜欢你吗?” 她说:“不喜欢,她老用牙签戳我的手。” 我问:“你喜欢外婆吗?” 她说:“不喜欢,她骂我短命鬼。” 我们对生命的爱憎是直白的,年幼的人更是不去深究其中的渊源。 我潦草地说:“外婆病了心情不好。” 女人的家在哪里?这是个不好说的问题。是在男人身上吗? 外婆的家似乎是在这里了。因为她生养了三个女儿。我的母亲是长女。外婆对自己的选择也许还满意,因为久不久她会说,宁可嫁一个街上的年龄大的男人,也不愿嫁一个农村年轻小伙子。所谓宁做街上狗,不做村里人。 选择街上年龄大的男人可以得到暂时生活的安逸。至少街上稍微平静的日子使外婆得以保留抽烟这个略略小资的习惯,保留使用头油的习惯,这使她她在八十五岁时依然保留天然的黑发,比我的头发还黑。我湖南的友女远道来看我时,仅仅和我照了几张相片,却和我外婆照了几十张相片,外婆的风头盖过了年轻人。 外婆常常说,我在越南时,家里还有丫鬟,我大哥结婚时点了几百盏油灯呢,有多少人家点得起啊。我常常嗤之以鼻,笑这种做作的炫耀出身。我说,越南很穷的,女人都千方百计嫁到中国,越南女人不值钱的。 外婆非常生气。说,那是现在,过去不是这样的。 从外婆几十年断断续续的讲诉中,我大概知道外婆生长在越南高平一个小城里,居住的地方呈锅底形状,母亲说叫“天底”(近似音)。是一个矿区,居住的房屋全是竹片搭的,以方便不断的拆迁往高处,随着矿的开发房屋就往上挪。 房子是竹子搭的,竹子天然地亲近火,失火就成了家常便饭。所以外婆唯一会唱的一句歌谣是:“火烧山顶,狐狸走啰。”仅此一句。奔走的不仅仅是狐狸,还有拖儿带女的外婆。 1960年困难时期,在吃过了龙眼核芭蕉树后,家里的人奄奄一息,满面浮肿的外公说,你还是回越南吧,给自己一条生路也给孩子一条生路。外婆独自带着三个女儿来到越南,当然三个女儿包括尚在肚子里的三姨。 防疫打针,照相,验证件,过了零公里路,换车等等。经过繁杂的手续,她们来到了越南,那一年,母亲十六岁,有了清晰准确的记忆以及学习语言的主动。在发黄的相片上,我看见我的母亲,稚气地咧嘴,嘴角挑着一丝笑意,披着长长的头发,在额角稍微绑了两束发以防备零乱的头发撩拨如月的面庞,这样的梳妆曾经在九十年代初流行过。母亲是美丽的,对于她的美丽,曾经有人说,怪不得能嫁得到一个大学生。容貌似乎只有在“嫁”上才能彻底地体现价值,“嫁”的积极走向使容貌有了皆大欢喜的结局。可惜我长得象父亲,一点都不漂亮,这使我性情阴郁。 1960年,外婆在越南生下了三姨。 那时候的越南物产是丰富的。我的母亲非常清晰地记得那时候的场景。她的叙述是生动的。即便是在经历了二十世纪的物质文明,她依然没有否认那时的斑斓富饶的生活。 你不知道啊?在竹林里,那些蓬蓬松松的土包看似坟包,其实不是的,你只要用手掬走一撮撮浮泥,下面就是米粒一样蚂蚁蛋,还反光呢。快手快脚地扒拉进竹筐里,满满一大筐哩。在糯米饭蒸熟后,把蚂蚁蛋铺在糯米饭顶上,在盖上盖子,焖一下,揭开锅,香!真是香!你简直分不清哪一粒是糯米哪一粒是蚂蚁蛋。每一次说时,母亲往往以咽口水的动作配合,那样的野味是文明化的今天无法品尝到的。在蚂蚁蛋和米粒一样昌盛的岁月里,还有什么不能昌盛繁荣呢,包括人丁包括心情它们是充满生机的,直白的。 你不知道啊?那里的鸦片也是茂盛的。我曾经透过门缝,看见邻居的阿三,把铁皮烧红,把罂粟果划破,让乳白色的浆,落到铁皮上,“咝咝”烟起升起来,阿三赶紧凑上去,猛抽鼻子,陶醉过去。我最喜欢偷看他抽鸦片了,让你外婆多次凿脑袋。你看阿三吃了烟后,走出门吹着口哨,心情好得连鸟也想撩拨下来。看见小孩笑容也多了,不再吓唬小孩了。 你不知道啊?那里的水清得可以直接舀来喝。那里的鱼伸手可触及。 我想那应该是没有被使用生化武器前的越南吧。简单淳朴,人有一点小奸小诈,却不失真实。 日子过得舒适了,外婆说,干脆把外公也申请过来吧。这样一申请,结果给领事馆发现了问题,怎么她们住了两年多了,超期滞留了。马上督促回中国。 这时候,一场战争又开始了,每一天都有飞机从天空呼啸而过,洒下了大量的传单。小孩们最初对花花绿绿的传单充满了好奇,用传单折叠飞机,呵了一口气,振臂一挥,纸飞机欲与铁飞机比试高低,在徒劳中享受混沌的快乐。在追逐了一段时间的传单后,小孩开始厌倦了,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面色沉重的大人身上了。 美国入侵越南的战争开始了,战争在召唤出发与结束。于是外婆从越南出发,又是拖儿带女。越南的风是干热的,它几次想掀起紧扣在外婆头上的越南帽。那种帽子极具地方色彩,呈金字塔形,塔形坡面是用月白色的竹叶铺展码缝而成,帽里左右各置一个蝴蝶状的牵绊,拉扯着一根线。我记得九十年代初我居住的小城一度风靡这样的帽子。潮流是反复的,仿佛人的命运。那时的外婆应该穿的是黑色阔脚的麻纱长裤,紧身短小的白色的圆领上衣。风把外婆的身材从衣服中勾勒出来。衣服的飘逸与头发的飘悠,使人有了树一样婆娑的感觉。黑与白斩钉截铁的对峙,上轻下重的颜色搭配是那个国家的女人最传统的打扮。黑与白的绝决是那个国家人民隐忍的性格,然而我的外婆只是一个渺小的个体的生命,她是随波逐流的。 外婆是被战争驱逐来驱逐去的生命,渺小的生命无法与恢弘的政治抗衡。裹挟在战争中的任何人道主义关怀往往是留于浅层的政治姿势,平民是无辜的,政治的强大需要牺牲“无辜”,所以,蚂蚁一样的生命本能地离开战火。 过了0公里后,外婆她们顺着井然的铁轨,把家从越南迁到中国。长长的铁轨走着四个人,外婆担着担子,里面放着肉、米、罐头等中国紧俏的东西,虽然说罐头往往就是中国支援给越南的,但是现在是越南人实实在在地拥有它,它的来龙去脉只是属于政治的迂回。 回家的路上需要经过一个长长的隧道,黑而长的隧道象时间的隧道,疲惫的外婆还是感觉到了轨道的颤抖还有隐约的轰鸣声,在迷惑中她们还是前行,只是在突然渐进的声音中,蓦然回首,火车已经突兀在眼前。危险是突飞猛进的,人的爆发力也在突飞猛进。担着担子的外婆一把楸住二姨,而我的母亲一把楸住三姨的衣领,以大带小。庞然大物轰隆隆而过,只剩下摊在地上人和物资。时间在静止,然后苏醒,所有的人都还在,故事得以持续。 夜色是在毫不犹豫地黑下来,灵前的檀香柱的灰烬无声无息地塌陷下来,偶尔有烧尽的纸钱被风托起,转着小小的旋,转累了又轻轻地落下。长明灯又添了一次油,灯芯被轻轻挑起,光跃动了一下,又回落到近乎凝固的亮度,那样没有变化的亮近乎无动于衷。 闲聊的人间或打起了呵欠,有人想睡在就近的床上,被呵斥,生者不许睡得比死者高。我们必须对死表示最隆重的尊重。 有蜈蚣出来,有人尖叫了一声。有人抄起鞋子,做势要打。有人制止,说,这个时候的小动物是不能砸死的。 这个有着晦涩意味的蜈蚣在众目睽睽之下,摆动着三寸长的身躯,款款而行,象走着某种闻名遐尔的时装步子。我看着它目标明确直奔进外婆的层层叠叠的铺设中,不知道是死亡对小生灵多了宽容,还是死亡让小生灵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死亡让一切呈现一种一了百了的平等——算了吧,由它去吧。 我不知道,蜈蚣会爬入外婆的口中还是鼻子里,我有一种毛骨悚然。它是从靠近头部的地方钻进躯体的。我在忐忑不安中注视着外婆,外婆被堆在布中,无所事事地等待某种召唤。几分钟后,蜈蚣从另一头钻出,又是款款而行。我松了一口气。 可是后来,那只蜈蚣居然又出现了,象先前一样,在死者的躯体上溜达一会,又从容不迫的走了,走的路线和第一次大致一样,刻意绕开生者。我吃了一惊,目送它消失在屋角。 这个行走又再重复了一下,进行了三次的行走,与“三”有关的举动突然间就具有了仪式般的隆重,典礼般的深刻,象是召唤魂魄的过场。 有人说,是外公在指引外婆上路,他们的魂魄在相遇。 关于相遇,我突然想起了法国杜拉斯的《情人》。——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意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的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这段话被引用得已经俗气了。其实没有多少人能真正读完杜拉斯的小说,我也不例外。在枯冷的六十岁写下十五岁的激情,这让我好奇,我对故事的背景感兴趣,它发生在越南。 对于女人,有多少个男人会喜欢倍受摧残的面庞呢?哪怕它意味着丰盈。在这个世俗的社会里,有谁不喜欢晴朗的天空,哪怕它意味着空白。 我对激情充满了怀疑,我对赴死般的激情充满了恐惧。 外婆遭遇激情的年龄应该是在十六岁吧。那应该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期。十六岁是怎样的年龄呢?那是在无人处也会拈花微笑,额头有着圣洁的光的年龄。是无风也神清气爽的季节。 可是战争,又是战争。那场战争中有法国人,外婆的二姐和一个法国兵好上了,好上的结果是可以不管不顾,远走它乡,这是爱情一贯的姿势,可是这个姿势旁逸而出一个枝桠,无风也招摇的外婆心猿意马不再读书,执意追随姐姐去玩玩。 这一“玩”把故事的背景挪到了中国,把“玩”玩出了沉重。在中越边界,兵荒马乱,烽火连天,逃生的本能在被极度地放大,到处是声嘶力竭的呼唤声,不断碰撞的人,被遗落的鞋子。 于是,外婆和自己的亲人被凄凄惶惶的人流冲散了。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十六岁的外婆脸色苍白头发零乱声音嘶哑呆若木鸡。但这一切依然掩盖不了她花苞一样的美丽。她的美丽是可以改变她命运的,哪怕这个命运是叵测的。有一匹马循着她的美丽来到了她的面前,马“咻咻”的鼻息喷在她的头顶上,象黑暗中人的鼻息,温热潮湿。马被马上的人勒住缰绳,这是一个国民党军官,从以后外婆的多次叙述中我可以大致判断出这个人的身份。男人的目光上下打量这个落魄的少女,权衡的目光更多的是权衡“物”的价值的目光,马背上的端详,是男人对女人的俯视,强者对弱者的君临天下。在苦难泛滥的战争中,怜悯是奢侈的,肉欲却是永恒的。而外婆迎接这样的目光时应该是泛滥着渴望,甚至泛滥着自己的春情,无邪地呈现自己的美丽。这是女性落魄者唯一可以奉献出的礼物。马、军装、枪、身后的随从,象是从天而降的救兵,外婆别无选择。她被男人一把捞起置于马背上,我无数次在电影中看到这样优美的打捞,这是英雄救美一贯的姿势,这是人对物的宠幸。在战争中女人沦落为“物”。 外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物”的身份,她置身于男人怀中,“咻咻”的鼻息喷在头顶上,蓬勃的气息催生的是外婆的激情,啊,终于有了一个依靠。哪怕那个男人是叵测的。爱情并不惧怕叵测,它是勇往直前的,所向披靡的。男人的城府在少女面前幻变成男人的神秘。 外婆说,我那时穿的可是绣花的旗袍,高跟鞋,前后跟着小兵呢。口气里有炫耀,浅薄的炫耀,这是可以原谅的浅薄,是浅薄诞生了活泼与生动。在激情中又有多少人能保持这惊人的理智呢。理智会扼杀太多斑斓的故事从而使人生僵硬,我喜欢看到别人斑斓的故事,却拒绝这样的故事诞生在自己身上,我是叶公好龙。 外婆和她认定的男人来到了广西玉林,和所有俗气的故事一样,她突然发现她将和男人的大老婆争宠,她不是男人的唯一。 “她太凶了,我斗不过她。”很多年以后,外婆还是这样说。里面的明争暗斗,波澜起伏,她如此一语带过。 离开,外婆选择离开。这是她意识到自己低微到尘埃的“物”的身份后的离开。转身的姿势,多年以后记忆并没有转身,记忆在这里徘徊叹息。激情的跌落,使人回复到冷静。 可是,因为战争,外婆已经无法回到越南。她面临选择。她被迫用“嫁”解决温饱问题。那是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寻找家的“嫁”,“嫁”是一个比较好听的字眼,它意味着人的转移。实际上,很多人说外婆是被“卖”到了另一个男人手中。“卖”,充满了物的气息,是物的转移。 无论是物的转移还是人的转移,这个男人外婆不愿多提及。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个道义的指向是“物”的商品,不是人。 再经过怎样的辗转,里面有冲突有抗争有佯装的妥协,最后外婆来到了广西崇左。她依然面临用“嫁”解决生存问题,身体是女人唯一可以换取生存的资本,它将以合法婚姻的形式换取生存。外婆被迫对命运妥协。外婆嫁给了我的外公。里面的“嫁”没有张灯结彩的喜气,只有退而求其次的柴米油盐一样的稳妥。嫁的姿势有一点点违心,这种违心将被漫长的岁月销蚀,于是多多少少有了一点真心。年长外婆二十多岁的外公对她是疼爱的,在外公的目光中,外婆从“物”还原成“人”,再最后再从“人”升华成“女人”。 外婆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从容的日子。 “……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倍受摧残的面容。”话说得催人泪下,无论是阴间还是阳间,有资格用真情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灵魂,只有灵魂知道。天上的神灵将注视这一切。 其实男人可以对女人如是说。 其实外婆也是可以对自己生活过的越南说:“……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倍受摧残的面容。” 鸡叫了。守灵的人不知打了多少次呵欠。我依然没有困意。我闻不到死亡的气息,只闻到檀香的气息。然而有苍蝇进来了,是一只。它落在白布上,异常清晰。我注意到白布下的外婆的腹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隆起,是死亡在肆无忌惮的膨胀扩张。我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和死亡呆在一起,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于死亡我已经没有恐惧了,我更恐惧孤独,没有依托没有灵魂家园的孤独经常使我处于极度的厌世情绪中。 不止一个仙婆说我命太轻,阴气太重。有阴人的魂魄浮在我的头顶。他们在发出召唤。我已经不惧怕这种东西了。我更喜欢和魂魄沟通。我惧怕的是没有归宿感的孤独,对于死亡,我喜欢我文字中死亡的气息,喜欢用诗意的笔触描写它们,并赋予它圣洁与厚重。 母亲翻出一张外婆的相片,说明天拿去扩大做遗像。 我说,用电脑扫描很快的。 二姨说,该做的事,记下来,把应该走的程序走完。妈,这一辈子,也算是有了个归宿,到了阴间,留在中国,还是回越南随她去了。 外婆的遗像,是一个清丽的女人,是的,是清丽,即便是四十岁照的相,也当之无愧。一个越南女人,在拒绝年龄对容貌的侵袭。 自知自己日子不多的外婆,经常念叨:“我要回家,我的家在越南。”我经常说,“越南很穷的,还不如中国,回去干什么。” 有时母亲说我,你不要这样说,儿不嫌母丑的,刺激你外婆干什么。 记得十年前我去过一趟越南同登,那是和中国乡镇一样的地方,在返回时,碰上边防稽查人员,不知为什么,那个英俊的稽查员,放着满满一车的乘客不盘问,硬是挤到车尾,目标明确要我回答他的提问,我交替着用标准的普通话和地道的白话回答了他近乎审问的提问,满车的人注视着我。我真是不习惯这样引人注目。 随同的表姐说,他是在怀疑你是偷渡客。我说,不会吧,我穿得还算体面,人又斯文,象吗?表姐说,你身上有四分之一的越南人的血统。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血统问题,这是无法更改的。 事实上,越南已经没有外婆的什么亲人了。因为战争,姐姐失散了,哥哥被活埋了,记忆中有一个哥哥拖着一条被流弹打中的残腿苟且偷生,然后,死了。 这是母亲最后一次回越南得来的最后的信息,后来,再也没有回去了。 但是外婆对故乡的人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好感,只要是乡亲,越南话一出口,就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没搬上楼房时,我家门前是一个客车的停车场。在那场著名的“非典”病疫泛滥时期,人与人充满戒备的时期,我家居然高朋满座,十几个来路不明南腔北调的人居然被我外婆招呼进家来,拖出椅子,奉上茶水,端上白米粥,打开风扇。母亲待人走完后,大发雷霆,说,平时我是放纵你这样做,现在是非常时期,小心招惹病害死一家人。外婆不以为然地说,人家口渴,可怜,还有小孩呢。 没有节制的可怜与信任,致使外婆在八十岁时被一位老乡骗走了上万元,这是她毕生的积蓄。于是外婆的头发开始变得花白。 死亡,这就是死亡,从此咫尺天涯的死亡。我替外婆掖了一下白布,无意中碰了一下她的手,冰冷。我看见她的手青青黑黑,朝上半拢着,似乎在把握住什么,又力不从心,她的手心搁着一个饭团。虽然是力不从心但是漫漫长夜实在需要一些实的东西把握在手上,但是在更长的黑夜里,有什么样的东西可以切切实实把握在内心里呢? 外婆切切实实地在中国生活了大半辈子,我不知道把握在她内心的东西是什么。外公去世以后,外婆拖着三个女儿过日子,没有男丁的家,在那条青石板街上是很遭人鄙视的,委屈时也没有娘家的人可搬来助阵。这个家需要外婆的泼辣与麻利支撑。 于是外婆卖过豆腐,扫过大街,倒卖过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贩卖过各种水果,贩卖过时令的蔬菜,小市民的小奸小诈的算计得来的利益使她以及家庭维持了下来。 摒弃了温情的外婆变得强悍而又不失敏感。她喜欢说,想当年我是如何的千辛万苦…… 和母亲同住后的外婆几乎不用做任何家务,但她精力充沛,爱好“倾猪头”——九八佬清谈无本生意。 她说,南宁市市长还来和我谈生意呢。她说,我手上有两车皮的穿山甲皮。父亲说,你吹牛也要粘一点边,市长是不会和一个文盲谈生意的,穿山甲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两车皮的穿山甲皮够你坐很多年牢房了,我们可没有时间送饭。 但这样的牛皮我们更多的时候也不去戳破,由她去吧,我家里外婆的朋友有上至十八九的小伙子小姑娘下至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婆,什么人都有。 母亲说,由她去吧,让她赚点烟抽。 当然,她赚的不仅仅是烟钱。她热心做媒人,她对上门求她做媒的小伙子说,求我做媒,怎么两手空空,去,买点东西来。水果买来了,搁在桌子上,聊着聊着,小伙子顺手掰开一个果,又掰开一个。外婆说,你都吃完了,我还有吗?小伙子抓抓头,再出去买。然后不再动水果了。结果果太多,外婆拎出去卖了,她说,赚了一点茶水钱。 外婆没有撮合成多少对男女,却赚了不少茶水钱。她说,我拉的红线的韧度不够。当初拉我和你外公的红线倒是够韧的了,唉,什么千里什么缘一线牵。 我友女说,你外婆真可爱。 我说,是啊,她可以当着众人的面送我金戒指,过后没钱花了,背地里又叫我还给她。刚刚参加工作时,她经常问我,上班被老职工欺负吗?她会帮我出头骂一顿出气。我哭笑不得。 对于人性摇摆不定的两面性,不涉及原则的两面性,我只能含含糊糊称之为“可爱”。当然它是有年龄前提的,它是小孩,或是老人,或是女性。 不知道为什么,年老的外婆越来越觉得金钱的重要,这是可以切切实实抓住的东西,这是使人趾高气扬的东西。虽然她什么也不缺。亲人对她的要求是,你安分守己呆在家里就可以了,什么事也不要求你做,零用钱也给你。可她觉得钱可以带来精神和地位。 她说,你怎么说钱没用呢?你不是经常说越南很穷的,越南女人不值钱的。有钱了什么都值钱。 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钱的纠纷是世俗的,利益的纠纷是永恒的,就是送一个人上路,也需要一路抛洒纸钱收买各路神灵。但是一个家庭并不是完全需要钱决定亲情的亲疏。临死前的外婆,把仅有的几百块钱置于枕边,去了。一向把钱抓得很紧的外婆突然就大悟大彻了。这是我们进来看见的最后的一幕。钱财乃身外之物。连肉身都是灵魂寄居物,何况钱财呢?它是寄居物衍生的垃圾而已。我们的肉身制造着各种垃圾,终极的死亡藐视着这些垃圾,灵魂轻盈地上路了。 漫漫的长夜过去了。灵车来了。零星的鞭炮声零星的纸钱伴随着车开进了火葬场。我看着外婆的骨灰倒进了白底蓝花的寿缸,悉悉的声音象什么?应该象外婆穿白色紧身圆领上衣,黑色阔脚长裤被风吹动时的摩擦声,那是她来中国时的打扮。寿缸蒙上了红布,盖上了盖子,在羊的生肖灵台上拜祭了一下。母亲抱着寿缸,我撑着伞,一直往前,上车。不许回头,不许有留恋。 因为南友高速公路的开通罗姓的祖坟需要迁移。在一间房里,另外搁着九个罗姓家族人的寿缸,外婆的寿缸轻轻靠在外公的寿缸边上,房间里就有了十个寿缸,井然而又肃然。外婆经常说,九个哪里好,十个才好,十全十美才好。这样不吉利的话经常让亲人制止。然而,现在是十全十美了。 搁置好后,起风了。 以后的仪式还有,阴魂归地府的喷火仪式,管事的先生,手执木剑与灵符,口里念念有词,含了一大口水,喷在燃烧着火的油勺上,火忽的蹿了起来,火花灿烂,又萎谢了,象人的生命由盛到衰。油勺不断的移动,从外婆躺的地方到各个角落,最后移到了门口,送别总是送到大门口的。 掐算了一下日子五天后脱孝,因为五天后,罗家的祖坟就要进行大葬。而外婆似乎也是掐算着日子赶在大葬前追随而去,她那一辈人只剩下她一人了,这让人叹息不已。 前段时间,母亲替外婆问了一下仙,对方说外婆就在这一段时间去了,已成定局。并且提醒我们,外婆生前供有两个观音不能陪葬,要送回观音庙。我们才突然想起外婆确确实实供过两个观音,我们不知道的事,居然让人知道了。于是我们回家,在布满灰尘的层层叠叠的铺设中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两个观音。顺着长长的运送甘蔗的机耕路,我们捧着观音送到白云洞。到了石阶前,我们一路插香,拾级而上。不知为什么,洞里的观音因为前几天一场大火,所有的东西化为灰烬。于是,洞里只剩下我们送回的两个观音。以后来办事的人将对它们顶礼膜拜。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神,这个神只有自己知道。 2006年3月19日,罗家祖坟大葬,外婆追随着进入了祖坟。经过非常繁杂的工序,众多的人传递着泥土上来,堆坟。地理先生执香,三鞠躬,我们跟随,拜天地,念叨一些吉利的话。 仪式完成,下了一场大雨。 死者入土为安,在这个过程里,我的心态一直是平静的。在将近写完这篇文章时,和一位朋友聊起外婆聊起自己的心情。 她说,我发现你精神好了很多,心态也很好。 我笑笑,说,那是因为我老了。在送一个人上路后我感到自己的衰老。 我不想告诉她,我依然一无所有。我依然处于极度的自闭症状中。我对浅浅走近我而又离开我的人和物,面对不够大方的拒绝,我反而能大方地接受拒绝,并奉上我深深的祝福。 所有在尘世中生活过的生命,在死亡这个更大的黑暗中,所有尘世的艰辛困苦都融化在这个包容性很强的黑暗中,于是死亡就具有了宗教般的圣洁,它普度所有的生灵,它使生命走向了祥和与安宁。 对于死亡,对于依然挣扎在尘世的生命,我们应该奉送自己的祝福:圣经教我们常怀信、望、爱,我祝你与你所爱的团聚,与你所信的一起,与你所盼的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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