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李恢伯

李学海

我的父亲李恢伯（1874-1933），是20年代湖州工商界的著名人士。他是晚清拔贡，因品学兼优，应聘为湖州府学堂教员兼舍监。当时湖州知府钮吉荪，器重父亲才学品貌，作伐以丁氏女为父亲的续弦，就是我的母亲丁富元。

父亲婚后仍在府学堂执教，家道清贫，后以我母亲的陪嫁银500元为资金，与沈朗轩先生合股开设义成绸厂于府庙后街，这是父亲步入工商界之始。其时湖州丝绸工业发展较快，不久，父亲又独资开设又成绸厂于北宁长巷28号，并在上海天津路盆汤弄集益里设立又成绸庄，专销本厂产品。又成绸厂先有人力织绸机数十台，后又在东街浮星桥堍（即今湖州绸厂一带）设电力织造部。父亲虽开厂设庄，但他本人不谙经商之道，一切产销、工艺、账务均聘请别人经营。有些人对这些经营人员常说些闲言碎语，父亲听了总是说：“用人莫疑，疑人莫用。我以至诚待人，想必不会负我。”

后来，在1923年左右，父亲被推举为湖州商会会长，就经常有人来我家拜访父亲，有的还带着礼品，凡来送礼者，父亲一概谢绝，并曾对家人说：“别人送来的东西收不得，收了礼我办事情更为难……”。父亲热心地方公益事业，与当时湖州的一些绅商一起，先后创办了太湖轮船公司、永顺轮船公司，对开发湖州与无锡、上海的交通，繁荣湖州的工商业起到一定的作用。父亲还创办了平民习艺所，传授织绸工艺，使失业者得以生产自救。父亲还参与发起并创办了湖州第一所由中国人开设的西医院——吴兴病院，地点在今人民广场旁边。美国教会创办的湖州福音医院，也曾得到父亲多方面的支持。

随着湖州工商业的发展，湖州市政设施急需改善。当时，经地方绅商筹划，将原府台衙门旧址拆建为新马路（即今同岑路和志成路）。为了繁荣市场，父亲在志成路创办了一所剧院，叫“兴舞台”。又发起组织振市房地产公司，建立了广货大楼。当时湖州丝绸工业发展很快，大小绸厂和机户近百家，会址设在宋家巷（今精神病院院址），父亲被推选为公会会长。据说当时畅销国内外的“华丝葛”的品名是父亲取的。

据1922年到1926年的《申报》所载，在这段时间里，父亲还曾与当地绅商一起参与筹划兴办苏嘉湖长途汽车公司、自来水公司，修筑荻塘、筹设市政公所，并以湖州商会会长身份被推举赴省交涉“府署旧址拆建纠纷案”等等。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整天忙忙碌碌，很少在家里吃中饭。

1924年，江（苏）浙（江）军阀战争开战，军队经过湖州，要向商民勒索10万军饷，否则扬言要洗劫湖州，顿时人心惶惶，有钱的人家纷纷逃往上海租界避难。当时父亲是湖州商会会长，为了确保湖城安全，与地方绅商一再筹商，派商团团总、军事教官梁某与军阀部队谈判，筹集一部分款子送去，使湖城得免于难。时局平静后，有些人散布流言蜚语，说父亲在那次筹款当中捞到了好处。父亲当即请当时的谈判代表梁教官与商界代表一起证实了事情的真相，澄清了谣言。一向以清名自重的父亲自遭此无端中伤后，心情怫郁，说“世道险恶，此身宜退”，就愤而辞去了商会会长之职。

1933年秋，父亲患了肝癌，中西医调治未见好转。后由福音医院美籍医师孟杰在我们家中设置手术室，并由他主刀，但终因病入膏肓，医治无效而去世，终年59岁。

父亲一生耿直清廉，有胆有识。他晚年曾对我们子女说：“我阅世已深，何求名利！子孙胜如我，要钱做什么？子孙不如我，要钱做什么？”他身后除留下北长宁巷一所家宅外，别无遗产。因为他生前多次慷慨周济亲朋，倒是负下了一笔债务。后来，这些债权人念我父亲平日为人忠厚清廉，看看留下的孤儿寡妇也无力偿还，都主动退还了借据。这件事，从钮介臣、王葆荪、娄凤韶等于民国28年（1939）12月写的《为李公恢伯焚毁会券启示》中，可以看出我父亲一生的为人和品德。《启事》称：“李恢伯先生，蓄道德，能文章，振兴实业为己任，善为人排难解纷，至今人尽道之。最难能可贵者，当江浙战起，独李公抱地方为重之心，亲冒锋镝，进言当局，以兵不进城毋乱地方为交换条件，勉筹饷糈以应，一方得以保全，论其仁德，实堪尸枳一邑，俎豆千秋。不肖之徒，反以中饱诬之，李公安之若素，置不与辩，此何等怀抱，何等度量耶！……”

1933年11月26日，湖州绅商和父亲生前的亲友在丝织公会礼堂为父亲举行祭礼，送葬的是长长的队伍。地方上送来的挽联中，有一副上书：“公死矣，从此两袖清风，可以大自；论休哉，既彼信口开河，何必雌黄！”

以上是我的回忆，容有疏漏不当之处，务请湖郡父老乡亲有以补充并指正之。

（朱荣培整理） 原载《湖州文史（第九辑）》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