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条 | 元子攸 |
释义 | 北魏孝庄帝元子攸,鲜卑族,生于公元507年,528年即位,530年被杀,在位三年,年号:建义、永安。 概述北魏帝国的分裂(野蛮传统 太后专权 毒杀亲子 太后被杀政府空) 尔朱荣的灭亡(尔朱荣残暴粗俗觊觎帝位 元子攸沦为笼中鸟 绝境挣扎 千钧一发 丹麦王子式的犹豫 先发制人 血溅宫廷) 元子攸的末路(陷入重围的洛阳 战场成为追悼会 劝降无效决意死战 还是尔朱家的天下 乱世中的高氏兄弟 成事不足的元徽 走上末路的元子攸 报应,快得让人目不暇接的报应! 东魏西魏) 概述北魏帝国的分裂野蛮传统北魏帝国有一个野蛮传统,可能来自纪元前一世纪西汉王朝武帝帝刘彻的启示。刘彻将立他的儿子刘弗陵当太子时,先把刘弗陵的母亲钩弋夫人杀掉,预防她将来以皇太后的身份,干预政治。北魏帝国把这个偶然事件,明定为一种制度。所以在北魏宫廷中的惨剧,也比其他王朝为多。每当选立太子时,年轻母亲即被迫服毒,哭声响彻内外。一直到本世纪(六)初,第八任皇帝元恪立他的儿子元诩当太子时,元诩的母亲胡贵嫔本应处死,但元恪不忍心这样做。一百余年的野蛮习俗,才告废止。元恪于五一五年逝世,元诩即位,年才六岁,胡贵嫔顺理成章的当了皇太后,掌握政府大权。 太后专权年轻貌美的胡太后当权后的行为,对她丈夫元恪的善意立法,实是一种尖锐讽刺。这位一百年以来第一个出现的货真价实皇太后,却用事实证明那野蛮习俗确实有其存在必要。胡太后自从当权,除了大肆营建佛寺和佛像外,几乎全部精力都用在伤害帝国上。二十年代如火如荼的遍地抗暴,大多数由她激起,或由她触发。洛阳孤立在黄河南岸,已经进退失据,可是像蛆虫一样的政客们仍拥挤在权力魔杖的四周,斗争不休。 五二十年,宰相元囗发动政变,把胡太后囚禁,但元囗比胡太后更为贪暴。五年后(五二五),胡太后反击,把元囗杀掉,重新掌握政权。她唯一的反省是再不能信靠外人,只能信靠她的两位情夫孙俨和徐纥。对各地民变,采取赢胡亥、王莽一样的政策,即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耳朵。凡入朝官员,胡太后向他们询问消息时,大家知道她想听什么,所以异口同声回答:“小股盗贼,不过一些社会败类,地方政府自会肃清,用不着圣虑。”胡太后在印证了她的观察正确后,就更肆无忌惮。 毒杀亲子五二八年,元诩的妃子生了一个女儿,胡太后宣称生了一个男孩,大赦天下,以示庆祝。元诩这一年已十九岁,觉得老娘势将把帝国带上毁灭,计划把她那两位炙手可热的情夫逐走。环顾左右,他选中了镇守晋阳(山西太原)的大将尔朱荣。这跟二世纪一八九年,东汉王朝宰相何进选中镇守河东(山西夏县)的大将董卓一样,历史开始重演。元诩命尔朱荣向洛阳进兵,用以胁迫他母亲胡太后。尔朱荣率军南下,到了上党(山西长治北),不知道什么缘故,元诩又命他停止。但消息仍然泄露,胡太后跟两位情夫遂把元诩毒死。 ——无限权力能把人变的禽兽不如。在权力斗争中,父亲杀儿子,儿了杀父亲,已不足为奇;而今竟出现母亲杀死亲生之子。而且是独生之子。 胡太后毒死亲生之子,不仅凶恶残忍,而且愚不可及,她挖掉自己生命的根。中国不像欧洲,在中国,妻子和女儿在法理上不能继承帝位。元诩死后,既然已经宣布过生了个男孩,男孩当然要继任为下届皇帝,可是胡太后知道无法隐瞒,只好马上再宣布,所谓皇子,本是皇女,而另立元诩的族侄,年仅3岁的元钊当皇帝。 太后被杀政府空这种重大的事件竟如此儿戏,胡大后把政治看的太简单了。尔朱荣首先发难,一面宣言要追查皇帝元诩的死因,一面不承认胡太后政府,另行拥立元诩的族叔元子攸当皇帝,向洛阳进攻。胡大后派出去迎击的军队反而投降尔朱荣,于是情夫逃走,洛阳陷落,胡太后和婴儿皇帝,被尔朱荣装入竹笼,投进黄河溺死。距她毒死亲生儿子,只两个月。 接着尔朱荣请政府全体官员到郊外迎接新皇帝元子攸,把文武百官诱到河阴淘渚(黄河洛阳间地名)之后,用骑兵团团围住,宣布罪状说:“国家所以衰乱,你们应负责任。”下令屠杀,在骑兵蹂践下,包括北魏帝国第一奇富的宰相元雍在内,两千余高门第世家的高级贵族和高级官员,全被杀死和踏死,政府为之一空。这是人民对腐败的当权官员的一种报复,也是庶姓对门第士大夫的一种报复,自然使人心大快,但也为社会带来恐怖,元子攸和残余的贵族士大夫,更如芒刺在背,认为必须把它拔除。 尔朱荣的灭亡尔朱荣及其党羽自从拥戴元子攸即位以来,已接连击破葛荣,平定邢杲,屠灭元颢,擒拿万俟丑奴,使本已无力回天的北魏王朝又枯木缝春,重新屹立在北方大地,是再造北魏江山的赫赫功臣。此时尔朱荣的处境比曹操当年要好得多,他俯视整个帝国,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位敌手,谁都不敢对抗他的威严。可他如果像曹操一样聪明,暂时克制住自己的贪婪,以润物无声的方式使北魏政权日渐转入己手,那么我们的历史课本上将会出现一个被称为尔朱王朝的政权。 尔朱荣残暴粗俗觊觎帝位然而尔朱荣的功业早已被历史的尘埃覆盖,只在“河阴之难“中留下了比董卓更重的骂名,因为他的残暴无情,他的粗俗不堪,他的贪婪自大已注定了他和家族的迅速灭亡。他本性的残暴使世人心惊胆战。他心血来潮,一朝可以屠灭两千朝官;他会让手下与虎豹肉搏,即便死伤无数也丝毫不顾;他喜怒无常,刀槊弓矢,片刻不离于手,心中稍有不顺,即行杀戮,亲近左右也朝不保夕。他文化上的粗俗与汉化已深的北魏君臣更是格格不入。他举止轻脱,只以驰射为乐,他对衣冠礼乐丝毫不通;他喜欢喝得烂醉如泥,在酒酣耳热时狂跳胡族舞曲,狼嚎不止;他逼群臣同乐,与其共舞,王公妃子亦不能相免,直至闹得天昏地暗才善罢甘休。他对帝位早就贪婪不已,与元子攸更是势同水火。他早欲称帝,四铸金人,受神意阻拦后才作罢;他又操控朝政,一手遮天,对帝位依然虎视眈眈。 自古以来,君王和权臣之间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争夺,即便贤明如霍光,终不免家族夷灭的惨剧。而尔朱荣对魏室虽有再造之功,可他的暴虐和猖狂更甚于董卓,他与元子攸之间毫无弥合的可能。所以这天下大定后,最烦恼的却是那个君临天下的人——元子攸。各地的叛军看似与元子攸捣乱,但实质上却近似于他的盟友。元子攸本来还可依仗他们与尔朱荣对抗,使尔朱荣无暇顾及操控朝政,为自己赢得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现在这些不中用的盟友被尔朱荣统统地拔除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地苦苦相撑。元子攸明白这决裂的一刻终于来临了——尔朱荣平定关中后,下一个剪灭的便是自己。元子攸身上流的是狼族的血,他不会心甘情愿地沦为尔朱荣的笼中之鸟,他决意要破笼而出,即使最终拼得笼破鸟亡也在所不惜。 元子攸沦为笼中鸟可元子攸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他虽身为皇帝,但自身实力却与尔朱荣相差悬殊。从军队来看,国中能征善战的部队几乎全部听命于尔朱荣,只要他一动手指头,自己便无还手之力;从朝政而言,元天穆、尔朱世隆等人占据着朝廷的要害位置,而自己的左右也全是尔朱一党;从地盘来看,现在关中、山东、河北、山西这些要害之地全部掌握在尔朱家族和党羽手中,自己唯一能争取的只有洛阳、河南一带。如此看来,自已似乎已接近穷途末路,祖宗江山即将沦于尔朱荣之手。 但元子攸也有自己的优势所在:从君臣名分讲,他是君,尔朱荣是臣,这皇位他坐得名正言顺,而尔朱荣若想越雷池一步,只能背负篡位的恶名。从人心向背来看,尔朱一党犯下河阴之难,残暴无比,人神共愤,而他能体察民情,与民同乐,为天下人所寄望。从文化种族而言,尔朱一党多是羯族遗种,粗俗不堪,只以驰射为乐,对衣冠礼乐更是一窍不通,毫无政治远见,与天下早已汉化的大流相背离,而自己和洛阳百官对中原文化早已融会贯通,为天下民心最终所向。尔朱荣只是凭武力取得一时优势,只要自己抓住时机,适时出击,依然可以力挽狂澜。 不甘和仇恨让元子攸咬牙切齿,时时刻刻欲铲除尔朱荣而后快;但实力的悬殊让元子攸更是心惊胆战,在做决定时往往投鼠忌器,比哈姆雷特王子更加犹豫不决。面对尔朱荣实力上的威压,元子攸在以后的行动中把自己的优柔寡断展现得淋漓尽致。而尔朱荣却无任何担忧,他认为元子攸已成自己的笼中之鸟,现在只需玩一些古代那些权臣和弱君之间的禅让游戏,江山自然会落入己手。此时一手遮天的他更加有恃无恐,四处挑战元子攸的尊严。 由于尔朱荣的权倾朝野,对朝政说一不二,那些官场上的野心家都舍近求远,千里迢迢地往晋阳跑,走尔朱荣这条终南捷径。尔朱荣来者不拒,大批举荐官员,北魏朝廷对此也无可奈何,全都应承。可也有意外,他的特权受到了挑战。他举荐了一个类似于阿猫阿狗的角色去接任曲阳县令,可能这个人的出身和才识太不堪了,当时的吏部尚书李神俊便很不识抬举,以阶位悬殊为由,把那人给拒绝了,另派他人前去上任。 尔朱荣闻讯大怒,但他选择的不是向组织申诉,而是自作主张,马上让那位老兄鸠占鹊巢——自己跑过去直接上任,把那位朝廷举派的县官一赶了事。当然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尔朱荣窝在山西的时候就干过:他一怒之下便敢把对自己不敬的肆州刺史关押,派自己的亲属担任此职,而无能的朝廷对此也是不闻不问。所以现在权倾天下,随意补个县令在尔朱荣这里更是小菜一碟。 那位顶撞他的李神俊知道惹了大祸,也赶紧辞职避祸。尔朱荣毫不客气,让自己的堂弟尚书左仆射尔朱世隆兼任吏部尚书,几乎把朝政全都包揽下来。得寸进尺的尔朱荣玩起了釜底抽薪之计,他知道河南之地汉化最深,对他的抗拒最强,是元子攸对抗自己的唯一屏障。他开始投石问路,向朝廷举荐自己的党羽担任河南各州的地方官。在尔朱荣眼里,软弱的元子攸肯定会对他言听计从的。 绝境挣扎可元子攸知道河南之地是自己翻身的唯一本钱,绝不能对尔朱荣一让再让,便非常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尔朱荣的要求。尔朱荣没有死心,继续授意元天穆向元子攸重申这一无理要求。面对元天穆的苦苦相逼,元子攸依然死死守住底线不放。 元天穆见游说不成,终于恼羞成怒,说出了大逆不道之语:“天柱既有大功,为国宰相,若请普代天下官,恐陛下亦不得违之,如何推荐数人为州官,竟然不用?(尔朱荣因数次功勋,在讨破元颢后,被前无古人地封为天柱国大将军)”这话已经说得毫无臣子之心了,完全是在威逼利诱:这天下都是尔朱荣打下的,这官员还不是任由他随意安排,你这小皇帝得顺着他的意,有个台阶下就行了。而且话中带话,言外之意便是尔朱荣要是想当皇帝,你也得乖乖地听命于他。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元子攸没有丝毫示弱,却敢于针锋相对:“尔朱荣若不为人臣,把我也一并替代;如他还有臣子之节,无代天下百官之理!”元子攸忧愤之下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只要我还是皇帝,这江山就是我的;尔朱荣要是想当皇帝,那么就索性夺过去,我不会这么心甘情愿做傀儡的。 尔朱荣见自己的试探失败,恼怒交加,说出了心里话:“天子由谁得立!今乃不用我语!”但由于当时天下未稳,尔朱荣尚不敢轻举妄动。 趁着关中平定,尔朱荣再次发出试探,向朝廷奏称:“参军许周劝臣取九锡,臣恶其言,已斥遣令去。”九锡之礼是古时天子赐给功勋格外卓著的诸侯、大臣(如匡扶社稷、再造江山)九种器用之物的礼节,如车马、衣服、斧钺、弓矢等,是皇帝赏赐大臣的最高礼遇。按常理而言,尔朱荣的功业获得九锡是理所当然的。元子攸要是大方识趣点,应该早点主动赐予才对,不必等尔朱荣来讨的。 但是九锡之礼在中国走马灯似的王朝更迭中早已变了味,远不是赏赐之礼那么简单。我们来看看在这之前接受过九锡之礼的都是何人:王莽被西汉授予九锡,结果立马篡位,建立自己的新朝;曹操被东汉授予九锡,他的儿子曹丕后来篡汉建立曹魏;司马昭被曹魏授予九锡,他的儿子司马炎紧接着篡魏建立晋朝。 而与北魏百年对立,只有一江之隔的南朝,九锡之赏和篡位换朝这两者相伴相随的事情更是层出不穷。南朝那几位开国皇帝刘裕、萧道成、萧衍都曾毕恭毕敬地接受过前朝的九锡之礼,然后立马接受禅让,改朝换代。由此可知,九锡在那时早已成了篡逆的代名词。北魏自建朝以来,无人享受过此等赏赐。尔朱荣并不满足天柱国大将军一职,他知道接受九锡之礼后,离帝王之位便只有一步之遥,便向元子攸提出了这一要求。 但尔朱荣也知道这要求的分量,所以也把话说得非常委婉:是我手下不懂事,说该给我九锡的;可我自己很低调,非常忠心耿耿的,已把这一派胡言的家伙教训了一顿。他的话外之音便是:元子攸,有些事,你该主动一点,别老让我这么逼着。 面对尔朱荣再次的投石问路,元子攸更加厌恶痛恨,马上就坡下驴,夸奖尔朱荣做得很好,很有臣子之节,没有留给他一丝幻想。见此计又不成,尔朱荣并不死心,他明白该亲自跑一趟洛阳了,把那些历史旧账全部清算干净。 千钧一发公元530年的农历八月份,也是尔朱天光平定关陇的第二个月,尔朱荣欲借此新建功勋,以皇后(尔朱荣嫁了两次的活宝女儿)即将产子为由,要进京朝拜。 此言一传,整个朝野震动:狼来了!自元子攸即位以来,尔朱荣一共只到过洛阳两次,但那两次他都不得不来。第一次是拥戴元子攸登位,沉杀了胡太后,屠尽了百官;第二次是击败元颢和陈庆之,扶持元子攸重返洛阳。连上次他在邺城击败了葛荣的数十万大军,他都没去洛阳亲自领赏。而这一次,他竟然以探望女儿这样的家常事为由入京,人人皆不信服,都认为尔朱荣此行必定深藏着巨大的阴谋。这对洛阳而言,无疑是地震一般的消息,全城人情忧惧,惶恐不安。蝴蝶效应果真明显,那边尔朱荣的消息刚一传出,胆小者如中书侍郎邢邵早已离城而去,向东狂奔。 那批围绕在元子攸身旁的亲信对这消息也极为敏感。城阳王元徽、侍中李彧等人受到元子攸的专宠,知道若是尔朱荣先发制人,元子攸这棵大树一倒,自己也跟着完蛋了,所以竭力劝元子攸趁此次机会,派兵刺杀尔朱荣。而慎重一点的济阴王元晖业等人认为尔朱荣若来洛阳,必定防范重重,若是刺杀,很难得手。还有一些脑子冲动的人竟然提出要与尔朱荣硬拼,先把他洛阳的党羽杀光,再发兵抵挡。 面对众人各执一词,元子攸毫无主见,疑虑重重。尔朱荣虽有“河阴之难“,但也有数次之功,功过相抵后,这刻骨的仇恨已慢慢在元子攸心中冷却。只要尔朱荣不抢他的位子,他对尔朱荣依然保持着幻想——尔朱荣在山西,他在洛阳,两个各据一方,相安无事也可,因为他实在无力与尔朱荣反目成仇。然而现在尔朱荣这头恶狼越来越贪得无厌,要置他于死地,这可如何是好?本来元子攸的内心一直是冲动和恐惧这两种感情在互相争斗,而一听尔朱荣要来,这恐惧立马战胜了他的冲动——他热切地盼望着尔朱荣放弃这次洛阳之行。在尔朱荣这条恶狼面前,元子攸这条刚刚恢复了点狼性的小狗,转眼间又变得极为温顺,惊恐万分。 尔朱荣没想到自己的这次普通拜访,竟然会搞得洛阳人心如此不安。于是他便给洛阳的朝官、士子捎了一封慰问函,表明自己此次来洛阳只是走亲访友而已,希望大家各守岗位,继续为朝廷服务。 元子攸手下的中书舍人温子升也收到了这封慰问函,把他呈交给了元子攸。本来元子攸还盼着什么天灾人祸突然发生,让尔朱荣取消这次洛阳之行,而现在这楼上的第二只鞋最终还是砸了下来——狼铁定要来了。 由于尔朱荣在朝中的眼线太多,而元子攸这次刺杀的保密工作也做得很差,结果本是绝密的事竟然闹得满城风雨、路人皆知。尔朱荣留在洛阳的眼线——尔朱世隆听闻了皇帝的阴谋后,赶紧自己假造了一封匿名信:天子与杨侃、高道穆等为计,欲杀天柱。然后又把它火速送往晋阳呈给尔朱荣,劝他要三思而行。此时的尔朱荣心里哪还有惧怕两个字,元子攸在他眼里早已是笼中之鸟,除了束手就擒外,哪还敢生有二心? 他将这信撕得粉碎,骂得唾沫横飞:“世隆无胆,谁敢生心!”尔朱世隆曾弃虎牢关逃走,害得自己的亲兄弟尔朱世承被梁军生擒脔割,胆小如鼠的名声早已传闻天下,所以尔朱荣对他的建议毫不在意。相比而言,女人的第六感要灵敏很多——尔朱荣的老婆也闻出此行凶多吉少,劝尔朱荣慎重。可惜这枕边风吹不散尔朱荣的志骄气满,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这一趟他必须去,他要把那些挡着他帝王之路的枝枝叶叶全部剪除。 尔朱荣上京赶考的排场很大,他竟然带了四五千骑兵从晋阳出发,一路车马滚滚。傻子都看得出来,看望一个女人生孩子,是用不着这么多五大三粗的男人的,那样会把孩子吓着的。这么多人的目标明显只有一个——皇位。 丹麦王子式的犹豫面对尔朱荣的逼迫,年轻气盛的元子攸知道自己毫无退路,此时他的冲动又战胜了恐惧,急欲动手。可尔朱荣的另一得力干将元天穆此时尚在并州,一旦洛阳有变,他必然要发兵叛乱,到时朝廷将无兵可挡。元子攸只得忍住心中的怒火,编了个理由把元天穆骗入洛阳,准备一并除之。 此时,尔朱荣和元子攸会面都极为尴尬、敏感。两人虽各怀鬼胎,可说话时又不得不摆出一副赤诚相待的模样;但一旦有点风吹草动,马上又会闹得剑拔弩张。尔朱荣是个坦荡荡的粗人,他当时要远离洛阳其原因之一也在于避免和元子攸天天打交道,这种长袖善舞的政客把戏不是他的长处所在。这时间一长,尔朱荣再也受不了穿戏袍的折磨,准备打开天窗说亮话。此时刚好又有人向尔朱荣告密,天子要谋害他,尔朱荣便趁此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接下来的传闻更使元子攸明白事已至此,已无路可退。城阳王元徽禀告元子攸,说尔朱荣将会有贪立孩幼之举:如皇后生子,则废帝立此幼儿;如果生女,便立尔朱荣的小女婿陈留王元宽(元子攸的侄子)为帝。元子攸明白自己已成了尔朱荣的眼中钉和肉中刺,两人的蜜月期至此全部结束。当初尔朱荣选择自己,是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威望号令天下;而现在天下大定,自己已成了他称帝的最大障碍,那么他必然要选择新的替代品了。 元徽更是在一旁添油加醋,说得唾沫横飞,使得元子攸只得立下决心。紧接着元子攸做的梦又使他相信除掉尔朱荣是上天的安排,他刚巧梦见刀自割落十指,询问元徽此为何意,元徽这位“周公”又如此解梦:“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割指亦是如此含义,此乃祥兆啊!” 而这时尔朱荣的举动更使元子攸相信了自己的猜测。在此敏感之际,尔朱荣与元天穆竟然上奏:“近来侍官皆不习武,陛下宜将五百骑出猎,因省辞讼。”这明摆着是调虎离山之计嘛!元子攸可不傻,他安排在尔朱荣那里的眼线早已告诉过他:尔朱荣欲趁打猎挟持天子移都。 这些事一件件挤压过来,压得元子攸喘不过气来,认定尔朱荣必反无疑,自己已危在旦夕,胜败只在于谁能先发制人,抢先一步。 先发制人对于一个优柔寡断的人而言,做决定是最为痛苦的事,而这决定之后的行动却更是举步维艰。如同哈姆雷特一样,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才会绝望地拔剑刺向自己的叔叔。而元子攸比哈姆雷特还惨,他手中连一把像样的剑也没有。 虽然满朝文武皆曰尔朱荣可杀,可他们只会在心里喊:杀,杀,杀——可一见到尔朱荣,却早已两腿发软。而元子攸现在所倚仗的只有北魏宗室元徽、杨侃、高道穆等人,手中几乎没有一兵一卒,这样的刺杀行动无异于与全副武装的尔朱荣赤手相博。可即便刺杀成功,光是洛阳城中这几千契胡武士也能把北魏朝廷捏得粉碎,所以这迫在眉睫的一步在刺杀前应思虑清楚。 元子攸很幸运,他找到了一位忠心耿耿的将军,而他的身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竟然是尔朱荣安插在元子攸身边的武卫将军。这位双重间谍叫奚毅,在尔朱荣入洛前,曾屡次派他与元子攸通款,其与元子攸关系甚好。奚毅曾屡次在元子攸面前表示“臣宁死陛下,不能事契胡”,但如同惊弓之鸟的元子攸却一直不敢轻信,以免陷入尔朱荣设下的圈套。而奚毅却锲而不舍,终以赤诚将元子攸打动,将其认定为自己的心腹之臣,以作为除掉尔朱荣后抵抗洛阳城内契胡武士的坚强后盾。 时不我待!痛下决心的元子攸召见中书舍郎温子升,告知其将即刻除掉尔朱荣,并详细询问东汉朝廷除掉董卓之事,以便参照仿效。 听温子升一五一十道出后,元子攸感慨良多:“王允若即赦凉州人,必不应至此。”随即唏嘘良久,元子攸才缓过神来,终于说出了这样的豪迈之语:“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犹须为,况不必死!吾宁为高贵乡公(曹髦)死,不为常道乡公(曹奂)生。”二十岁的曹髦不愿任由司马昭宰割,发兵突袭,虽身死于成济之手,但却死得轰轰烈烈,没有愧对曹氏祖先的英灵;而曹奂对司马家族唯唯诺诺,致使江山沦陷,他虽依然锦衣玉食,可在元子攸眼里这日子却无异于猪狗。元子攸积郁的激愤之情一旦喷出,他便盼着自己像个男人一样死去。 既然已有王允等人的前车之鉴,元子攸便要使自己的部署更加妥善,以免重蹈覆辙。他准备只除掉尔朱荣、元天穆首恶两人,其余尔朱世隆、司马子如等尔朱党羽皆全部赦免,元徽及杨侃等人也全力赞同。而元子攸此举与王允相比,虽已有改变,但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的董卓只占据长安一带,而此时尔朱荣的党羽已掌控整个天下,即便尔朱荣被杀,可他各地的党羽岂会善罢甘休?但元子攸此时别无良策,只能听天由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一纸赦令上。 而刺杀的细节众人也商量得非常周密,准备先将尔朱荣与元天穆骗入宫中,然后伏兵突起,一拥而上,乱刃砍死;为保证元子攸的安全,一旦发兵,元子攸应立即从别门而出,防止尔朱荣突袭,并在其身上藏好利刃用以自卫。 上天非常垂青元子攸,机会转眼就来了。元子攸在宫中埋好伏兵的当日,尔朱荣和元天穆便来拜见天子,可酒刚过三巡,狡猾的尔朱荣似乎闻到了危险的气息,便与元天穆匆匆离去。而预先埋伏的杨侃等人一时得不到消息,等匆匆赶至时,已经只能看到尔朱荣和元天穆扬长而去的背影了。 死神一旦与尔朱荣插肩而过,那便是与元子攸离得越近! 此次机会丧失后,整个局面极为被动,元子攸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由于参与密谋的人员太杂,而尔朱荣的眼线又多,刺杀落空后,消息便立时泄漏,宫外又开始四处传闻。而尔朱荣刚到洛阳时,天子谋害天柱将军的消息外界也只是在道听途说,人云亦云而已,可如今连具体的刺杀部署都已被说得有板有眼了,如此打草惊蛇之举,必然会引得尔朱荣反咬一口。 血溅宫廷此时的元子攸盼着尔朱荣再次入宫的心情,比那热恋的张生等待崔莺莺还要来得急切,可是上天似乎在有意折磨他,一直让元子攸的等待落空。 刺杀落空的第二日,非常不巧,是元子攸的忌日,尔朱荣自然不会入宫;好不容易又过了一日,可不幸又再次来临,那日却又逢着尔朱荣的忌日,元子攸在煎熬中又渡过了一天。 到了第四日,老天终于被元子攸的诚心打动,尔朱荣再次入宫。可这回尔朱荣更加警惕,只跟元子攸打了个照面,又匆匆跑到他的小女婿陈留王家喝酒去了,结果他又喝得烂醉。尔朱荣喝高本是常事,可这回几乎让元子攸彻底绝望了。狡猾的尔朱荣竟然以醉酒得病为由,待在府上养病,频日不出了。元子攸一方人心大恐,担心尔朱荣已知晓刺杀他的密谋,才会托病不出。如此便意味着尔朱荣即刻便有所行动,大家只能束手待毙,所有参与密谋的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之中。 这可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了,一旦不成,便是血流成河、社稷坠地的结局,容不得半点闪失。众人商议后,刻不容缓地又在明光殿埋好伏兵。元徽奔到尔朱荣府上,传言皇后生子,请他这位外祖父入宫探望。元徽不仅诡计多端,表演天赋也是一流。他跑到尔朱荣府上时,尔朱荣和元天穆赌得正酣。元徽上前一把摘下尔朱荣的帽子,告之喜讯,又欢舞盘旋,以示庆贺;而随身跟来的殿中传言官也在一旁趁热打铁,催促尔朱荣尽早动身。这假戏果然演得天衣无缝,容不得尔朱荣不信。 惴惴不安的元子攸一听闻此计奏效,又闻之失色,身上刚刚恢复的狼性一下子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倒是一旁的文人温子升沉得住气,怕等会让尔朱荣看出破绽,提醒元子攸:“陛下失色。” 元子攸忙命取酒,酒入豪肠,胆色顿生。他命令温子升书写赦文。温子升乃北魏第一才子,才高八斗,如此惊慌时刻,依然一挥而就。他手捧赦书出门,行至途中,竟然冤家路窄,尔朱荣迎面而来! 尔朱荣看到温子升手中拿着圣旨,很诧异,便追问:“是何文书?”此千钧一发时刻,一旦被尔朱荣看出破绽,元子攸一方将全军覆没。而温子升却镇定得出奇,平淡地说:“赦文!”此时的尔朱荣又再次昏头,看外孙心切,竟然没有继续追问到底是给谁的赦令,而是直往宫中走去,与这最后挽救自己的机会又擦肩而过。 元子攸在宫中的东向惴惴不安地坐定,尔朱荣和元天穆与他只有咫尺之隔。君臣寒暄未久,元徽突然进入,向元子攸行了一拜。此拜为行动暗号,此时埋伏好的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等立即抽刀从东门杀入。尔朱荣毕竟是久经战阵之人,眼疾手快,立即扑向元子攸,以作最后一搏。 那些安排好的杀手见天子亲自动手,更是一拥而上,乱刀齐下,将尔朱荣和元天穆砍了个稀巴烂。而在宫外的尔朱荣的儿子尔朱菩提等人亦被伏兵所杀。尔朱荣死讯一出,整个洛阳城欢喜腾跃,百官皆入宫朝贺。元子攸也被自己的壮举深深感染,欣喜若狂,亲登阊阖门,并大赦天下。 这一刀痛快是痛快了,但尔朱荣虽罪该万死,可他却是维护北魏安稳的定海神针。只要他在,谁都不敢放肆。现在他却死得如此突然,这潘多拉的盒子又再次打开了,刚刚安稳的北魏王朝又将陷入群魔乱舞的疯狂之中。 元子攸的末路陷入重围的洛阳狂喜过后,元子攸很快又冷静下来。他明白,此时的自己只是比可怜的曹髦走远了一步而已,一旦稍不留神,马上又会重蹈王允的覆辙。当时情况也的确如此,元子攸的刺杀只是孤注一掷,至于城中尔朱荣的契胡武士他却无力应对,只能听天由命。这位可怜的天子,在调兵遣将时更是捉襟见肘,加上事出仓促,连皇宫禁地也无重兵可防。此时只要尔朱阵营中有人稍具胆识,发兵攻打皇宫,那么元子攸苦心经营的反扑事业又将毁于一旦。 听闻尔朱荣被杀,城内的尔朱荣党羽急忙奔赴天柱将军府邸商议。尔朱荣的手下田怡得知皇宫的防守非常薄弱,极易攻破,又见群情激愤,便建议直接攻占皇宫。一旦此议被众人接受,元子攸等人只能束手待毙。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贺拔胜挺身而出,力排众议:“天子既行大事,必当有备。吾辈众少,何可轻而!但得出城,更为他计。”贺拔胜虽受尔朱荣知遇,但却更忠心于朝廷,此言一出,挽救了元子攸的性命。 贺拔胜英勇无比,众人一向信服于他。既然如此勇猛之人都认为势不可为,便无人坚持走此险招。此时群龙无首,唯一能拍板的却是尔朱家族里胆子最小的人——尔朱世隆。一旦遭遇危难时刻,他永远只会坚持一种选择——逃跑。他收拢了城中的契胡武士,带着尔朱荣的妻儿,趁夜色烧毁了洛阳的西阳门,慌忙率兵夺门而出,马不停蹄地逃往河阴。其实洛城中兵力薄弱,又皆不习武,只要尔朱世隆稍微审时度势,试探元子攸的虚实,洛阳城便可轻而易举地占据。而胆小如鼠的尔朱世隆却放弃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选择了逃跑。在贺拔胜和尔朱世隆的“帮助”下,元子攸暂时躲过了一劫。 见尔朱世隆逃走,元子攸忙派武卫将军奚毅等人守住北中城,阻止其南下。在河阴歇了口气,尔朱世隆准备继续狂奔,逃回并州老家去。可这回被他手下的司马子如劝住了。司马子如一向诡计多端,对洛阳城中的实力又了如指掌。他认为在此关键时刻,一旦逃散,便天下离心,尔朱家族难以东山再起;应趁京城慌乱之际,元子攸立足未闻之时,再次回兵洛阳,杀他个措手不及。尔朱世隆见其分析得头头是道,便重新回军杀向北中城。 契胡战士虽群龙无首,但个个是身经百战的骁勇战士。在他们的进攻下,奚毅防守的北中城如同纸糊,一攻即破,奚毅也被擒杀。北魏朝廷闻此大惧,元子攸急忙伸出橄榄枝,派人前往尔朱世隆处慰问。此战告捷,尔朱世隆志骄气满,又加上报仇心切,马上将来者斩首示众,以表与朝廷决裂之心,紧接着他又派尔朱度律前往洛阳城讨要尔朱荣尸首。尔朱度律一行千余骑,皆白衣素缟,浩浩荡荡杀向洛阳城。 战场成为追悼会见契胡兵士集于城下,元子攸苦于无兵可战,只得放下天子之尊,亲自登上洛阳城楼,做起了劝降工作:“太原王(尔朱荣)立功不终,阴谋篡位,已被正刑。诸位只要投降,为国效力,官爵依然如故。”此时契胡兵士皆报仇心切,义愤填膺,这种假大空的空头支票已没有丝毫用处。尔朱度律在城下慷慨陈词:“臣等从太原王入朝,忽致冤酷,今不忍空归。愿得太原王尸,生死无恨。”此语说得掷地有声,沉痛无比,可话语未毕,尔朱度律突然言语哽咽,哀不自胜。此言一出,那批跟随尔朱荣出生入死的契胡武士也皆落泪,在城下号啕大哭,场景极其震撼人心。而城上的元子攸见此场景,也回想起尔朱荣的种种好处,为之怆然泪下。 本是剑拔弩张的一场战斗,此时却为了怀想同一个人,变成了双方共同的一场追悼会。可大哭完毕,洛阳城依然不相信眼泪;擦干眼泪,双方还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元子攸见空谈无效,又派手下赐给尔朱世隆免死铁券,以示诚意。此时尔朱世隆见城中无胆,更加气骄意满:“吾为太原王报仇,终无降理。” 劝降无效决意死战至此,元子攸不再幻想,决意死战。他不惜血本,将国库财物的老底全部摆出,放置城下,以此招募城中敢死之士。洛阳城中之人对契胡人皆咬牙切齿,又惧怕城破之后遭受契胡人的血洗之灾,于是一日之中,竟有万人踊跃入伍参战。 然而打仗是非常残酷的,光有勇气和血性是远远不够的。洛阳之人早不习武,虽数倍于契胡战士,却屡屡败给这城底下的千余骁勇善战之士。面对这一千余人的挑衅,北魏朝廷竟然整日忧惧,计无所出,只得城门昼夜紧闭了事。 值此危难时刻,通直散骑常侍李苗挺身而出,在朝上慷慨陈词:“朝廷有不测之危,正是忠臣烈士效节之日。臣虽不武,请以一旅之众为陛下径断河桥。”此豪言不仅满怀激情,更是一针见血,直指尔朱世隆的要害之处。尔朱世隆兵众虽猛,但人数稀少,整日逡巡于洛阳城下;只要河桥一破,这几千契胡武士便会首尾难顾,遭受南北夹击,陷入进退两难之况,只要稍假时日,自然会逃散无遗。 元子攸本无计可施,见有人愿为国捐躯,连忙应承。李苗立即招募死士趁夜色绕道黄河,从马渚顺流而下,离河桥还有数里之时,便把备用之船点燃,火势弥漫河面,将河桥也燃烧起来。契胡士兵本在南岸,见河桥突然冒起大火,怕后路被断,皆惶恐不安,连忙回撤救火。一时众人争抢上桥,此时河桥已遭受火焚,承受不住众人拥挤,瞬时河桥断裂数段,契胡士兵溺死无数。李苗见大功告成,便停于黄河中的小洲等待援军接应。可援军却迟迟不至,尔朱世隆恼羞成怒,率兵急攻李苗。李苗率军奋力抵抗,直至手下全部壮烈牺牲,最后他自己也投黄河而亡,场面极为悲壮。李苗本为南朝之人,因其叔父有异图为梁武帝萧衍所杀,李苗为报家仇而投靠魏朝,一直对魏朝忠心耿耿。他此时为魏朝尽忠,也算是死得其所。 经此突袭,尔朱世隆也实力大损,再次胆寒,毫无恋战之心,忙率军北撤。元子攸暂时躲过了一劫。 还是尔朱家的天下可元子攸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环顾洛阳四周,这世界已是尔朱家族的天下。北边的山西之地是尔朱兆的地盘,他打仗勇猛无比,常亲自冲锋陷阵,可直接出兵南下,数日便可抵达洛阳;东边的徐州一带为尔朱仲远(尔朱荣的从兄弟,尔朱世隆的哥哥)掌控,兵众甚多;西边的关中为尔朱天光占有,他平灭万俟丑奴不久,兵锋正健。 相比这些骁勇善战的尔朱家族成员,尔朱世隆行军打仗的本事是最无能的,但他手下尔朱度律的千余骑兵便足已让元子攸焦头烂额。可如今这些豺狼虎豹全都聚在洛阳四周,对皇位虎视眈眈,元子攸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之中。元子攸此时明白尔朱荣虽然由于轻敌而命丧己手,可他依然给自己留下了难以逾越的障碍。 一听闻尔朱荣遇刺,尔朱家族的成员也反应不一。尔朱兆立即从汾州率骑兵占据晋阳,安顿完毕后,又疾驰至山西长子与尔朱世隆合兵。两人反意已决,便一不做二不休,推立太原太守魏朝宗室元晔为帝,以此另立朝廷对抗元子攸。元晔是太武帝拓跋焘的太子拓跋晃的后代,皇室血脉早已淡得快没了。而尔朱兆鼠目寸光,慌不择人,只要是姓元的,随手一拉,便另立中央。遭此乱世,这些拓跋族的公子王孙也只能任人摆布,完全沦为傀儡。 既然新皇刚立,那么肯定得表示表示,给这批拥立的功臣加官晋爵。于是尔朱兆被封为大将军,晋爵为王;尔朱世隆也一尝夙愿,被封为乐平王,终于过了把王爷的瘾;徐州的尔朱仲远也被封为车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而关中的尔朱天光却被暂时忘在一边,无人搭理。两人准备妥当后,便联络尔朱仲远一起杀向洛阳。 而尔朱天光见这次新立皇帝中,自己落得两手空空,非常恼火。他很不甘心,想捞回点政治资本。而此时元子攸刚好又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希望他忘记家仇,为国效忠。尔朱天光是极狡猾之人,不同于尔朱兆的有勇无谋,他采取了首鼠两端之策:一面向朝廷表示效忠,拥护朝廷铲除尔朱荣的举措,以此迷惑元子攸;一面又让手下不停地向朝廷吹风,密告自己即将进攻洛阳,想逼走元子攸,自己趁机再另立新君,以挽回政治上的劣势。 乱世中的高氏兄弟面对尔朱家族的四面围攻,元子攸并未选择束手待毙,却是竭力挣扎,四处招兵买马。不管以前是干过什么强盗、叛贼这些勾当的,只要现在能为其所用的,他全都搜罗过来,准备拼死一搏。比如,在当时尔朱度律围攻洛阳城的时候,他便起用了河北的豪族高乾、高昂(高敖曹)兄弟,而这两兄弟以前却是典型的不良少年。 高乾的父亲高翼本是渤海(今河北沧州附近)豪族,充满侠气,为乡里敬重。后来由于遭受葛荣之乱,高翼率领族人向南迁徙到了河、济一带(今河北清河附近)。当时的北魏朝廷动荡不安,正是用人之际,便加封高翼为东冀州刺史,以此对抗六镇叛军。高翼本人倒是安分守己,对朝廷忠心耿耿,可他那两个儿子却毫不安分。 高翼共有四个儿子。高乾是老大,虽长得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年少时却经常义气用事,干了不少犯法的勾当。可他长大后便改邪归正,知逢乱世,轻财重义,以此结交各路好汉。 高昂(高敖曹)是老三,长得腰圆膀粗,胆力过人,天生一副黑社会保镖的样子,史称其“龙眉豹颈,姿体雄异”。儿子长成这种彪形大汉的身板了,要是高翼这位老爸稍懂得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肯定会让他走上入伍参军的光荣道路。可高翼虽然自己在江湖上混,却盼着这个天生顽劣的儿子能读点书,干点正经事。于是他给高昂找了个管教很严的老师,让他每日寻章摘句学做老博士。 可高昂很明白自己是块什么料,他虽多次遭受老师体罚,却依然贼心不改,把经书扔在一边,整日舞刀弄枪。稍大点更是和他大哥在乡里四处抢劫掠夺,为非作歹,乡人躲之唯恐不及。由于他们兄弟倾家荡产招揽勇士剑客,手下兄弟众多,家族势力庞大,又时逢乱世,所以当地政府对他们这个黑社会团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昂是读书无用论最坚定的支持者,他的口头禅是:“男儿当横行天下,自取富贵,谁能端坐读书,做老博士也。”后来唐朝李贺的“男儿何不带吴钩? 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候”诗里那种尚武贬文的豪气倒是与其如出一脉。当时中原汉人一般只知种田耕地,认为舞刀弄枪、行军打仗天生是鲜卑人的事,自秦汉以来传承的尚武豪气在数百年的异族统治下早已消失殆尽,弱同游丝。而高昂兄弟虽为汉人,却有此豪侠之气,算是秦汉尚武之风在中原汉人中的一次短暂苏醒。 而他们中最小的四弟高季式在胆气上也与这两个哥哥相当,只是当时年纪还小,所以这些东抢西夺的事还轮不上他。这四兄弟中,只有二哥高慎出淤泥而不染,对经史学问颇感兴趣,为父亲高翼最所钟爱——老高心里总算宽慰了些,家门里还是冒出了点书香味。 由于老三高昂经常在外惹是生非,又有着万人不敌之勇,所以高翼对老三的所作所为是又惧又喜。惧的是这愣头青哪天不知天高地厚,干出点无法无天的事,害得自己被灭族;喜的是这儿子勇猛无敌,在这乱世中必然会建立盖世功业,光宗耀祖。不过他的虚荣心终究还是战胜了担忧,这位高爸爸逢人便吹:我的三小子,如果不让我灭族的话,那肯定不会只窝在州里称豪称霸。 老高虽然自己出息不大,可眼光倒挺准,他这个顽劣不堪的儿子后来的确扬名立万了,算是替老高家争了口气。 高家南迁不久,北魏马上发生了“河阴之难”,整个朝廷为之一空。高乾兄弟一下子失去了组织的关怀,于是身上那种不良少年的毒素便马上爆发——他们索性率领族人造了反,接受了葛荣赐予的官爵,明目张胆地和朝廷干了起来。这群黑社会的队伍经高氏兄弟训练后,也勇猛异常,屡屡打败了朝廷的正规军。转眼元子攸坐稳了天下,而高乾本与元子攸私交甚好,便接受招安,一下子被提拔到朝中担任黄门侍郎。 可高乾兄弟的仕途之路并不一帆风顺,他们很倒霉,遭受了当时最高实权者尔朱荣的忌恨。尔朱荣虽然爱惜人才,可高氏兄弟却与元子攸走得很近,不甘心为己所用。尔朱荣便逼迫高乾解官回乡。而回乡的高乾并不老实,与高昂继续招兵买马,阴养壮士。尔朱荣闻此更加厌恶,便设计诱捕了最勇猛的高昂,把他关在晋阳。尔朱荣倒是很看重高昂,这次入洛,也一直将高昂随身携带,关在洛阳的驼牛署里。 如今尔朱荣被刺身亡,高昂自然是猛虎出笼。他连忙披甲执戈,在洛阳城下与契胡人猛战,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元子攸和大臣们本来连遭败仗,士气低落,可现在高昂如此勇猛,所以一个个在城上都看得目瞪口呆,赞叹不已。而高乾在听闻尔朱荣被刺后,也是立马驰赴洛阳,颇有忠臣之心。可高昂虽有千夫不挡之勇,终究是孤身一人,知道难成大事。两兄弟便向元子攸请求回乡招募部曲。元子攸正急于四处培养亲信,连忙加封高乾为河北大使,高昂为直阁将军,命他二人回乡召集勇士,为国效力。 此正是用人之际,元子攸非常器重高乾兄弟,竟亲自送至城外。临行前元子攸更是言语切切,说了一大通掏心窝子的话,最后竟然动情地连遗嘱都说了出来:“京城倘有变,可为朕河上一扬尘。” 皇上如此赤诚相待,高乾兄弟也皆深受感染,而此时两人的举动已截然不同:高乾已变得温文尔雅,垂泪受诏,一副国家重臣的中规中矩之样;而高昂依然野性不改,拔剑起舞,以示必死之心。高乾兄弟回归本乡后,又是一呼百应,四周勇士皆欢跃而至。元子攸虽如此求贤若渴,苦心栽培高氏兄弟,但后来风云突变,元子攸已来不及从高氏兄弟这里享受到什么好处,倒给后来的高欢得了不少便宜。 成事不足的元徽除了笼络高氏兄弟这种不良少年出身的人外,元子攸还直接招安山西的土匪去袭击尔朱兆,并派源子恭率兵抵挡尔朱兆南下,紧接着又派郑先护和杨昱去征讨尔朱仲远。而尔朱天光因反意未显,元子攸赶紧对其封王,表示笼络。 这些部署看似井井有条,元子攸一方并未明显占着下风,可年轻的元子攸却走错了最重要的一步棋——在这危难时刻,他竟然把城阳王元徽当成自己的左膀右臂,对他言听计从。 元徽诡计多端,栽赃陷害、绑架杀人这些偷鸡摸狗的事的确非常精通,可对于运筹帷幄、调兵遣将这样的军国大事却是十足的低能。他本以为尔朱荣一死,尔朱党羽自会树倒猢狲散,全部瓦解,自己可以坐享其成。可没料到如今尔朱家族势力却八方涌动,兵戈四起。 单是无能,那老实点,多采取点别人的意见也行,可元徽不仅低能,还有更要命的毛病——善妒。他这毛病可害惨了元子攸。因怕别人抢功,一遇到军国大事,元徽经常要与元子攸单独谋议;而一旦朝臣中有人献出好计谋,他怕别人立功,又百般阻挠。如此一来,本就处于劣势的元子攸更加闭目塞听,无力自拔了。 可即便低能,即便善妒,但只要出手大方一点,底下的兄弟还是乐意卖命的,再加上老天爷格外关照一下,可能还会有咸鱼翻身的运气。可元徽偏偏是个五毒俱全的主,他还有个男人最不应该有的毛病——小气。他笼络人心的水平简直到了超级低能的地步,赏赐时要么抠得要死,斤斤计较;要么便是短斤缺两,出尔反尔,刚赏了便要回来。结果元子攸虽然花大力气买了单,可底下的人却一个也不感激他,白白出血。 元徽还经常宽慰元子攸:“小贼何虑不平!”元子攸也被这鬼话迷惑,在如此江河日下的危急关头,君臣两人竟然高枕无忧,不再时刻关注局面变化。元子攸大概忘了当时广阳王元深这位北魏唯一可依赖的宗室将领,便是在元徽的谗言下最终走投无路,被叛军所擒,使北魏最精锐的部队一朝瓦解,导致葛荣横行河北无阻。元子攸虽处处想避免重蹈王允的覆辙,可年轻的他所托非人,依然走上了同样的不归路。 走上末路的元子攸尔朱家族的反扑势头明显超出了元子攸的预料。东边的尔朱仲远一路攻城拔寨,擒获了兖州刺史王衍。而被元子攸派去征讨尔朱仲远的贺拔胜,因为刚刚从尔朱阵营中倒戈过来,受到了同行的另一将领郑先护的猜疑。贺拔胜只得单独率兵与尔朱仲远作战,结果兵败,再次投降,重归尔朱阵营。 相比于东边的小打小闹,北边传来的战况更为致命。尔朱荣横行天下时,曾询问手下:“一日无我,谁可主军?”尔朱荣一向慧眼识珠,心中自有自己的独到人选,可一般这种推选天下英杰的时刻,群众的眼光往往都是盲目的,手下众人被尔朱兆勇猛无比的英雄形象迷惑,都纷纷推选尔朱兆。尔朱荣很不满意大家的答案,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尔朱兆的缺点:“兆虽勇猛无比,所向无前,可至多能带三千兵,多则乱矣。” 对付尔朱荣心目中那位堪代自己的人选,光有勇猛是远远不够的,不然只能为其所擒。但尔朱兆天生不会动脑,他的命运早已被尔朱荣言中:“尔非其匹,终当为其穿鼻。”尔朱荣心目中的那位英雄此时还是潜龙在渊的状态之中,尔朱兆当然还能风光一时;而让他去对付孤注一掷的元子攸,光有勇猛也就足够了。 此时元子攸最怕的就是尔朱兆这样的愣头青。关中的尔朱天光生性狡猾,在此风口浪尖却依然首鼠两端、按兵不动,好歹能让自己喘口气;而尔朱兆这种暴跳如雷、势不两立的反应却让元子攸不寒而栗,难以招架。尔朱兆起兵后,一路猛攻,攻打下太行山的丹谷这座要垒,元子攸派去守垒的将领或死或降。负责北边防务的源子恭慌忙撤走,洛阳城只剩下黄河天险可守。 元子攸听闻尔朱兆南下,准备亲自带兵征讨,以作殊死一搏。可这关键时刻,元氏家族又出了叛徒——华山王元鸷一向痛恨自己的家族,依附尔朱荣。当年“河阴之难”时便是他和尔朱荣站在高台,一同观赏自己家族成员血流成河、零落成泥的血腥场面。他竟然劝慰元子攸:“黄河天险,尔朱兆岂能轻渡?”年轻的元子攸再次昏头,又不设防。 除了人祸外,此时的老天也执意要让元子攸灭亡。尔朱兆带兵日夜兼程赶至黄河河桥一带时,往日滔天巨浪的黄河竟然浅得不过马腹,他的大军轻松渡过天险。此时又无端刮起暴风,尘埃漫天,这从天而降的沙尘暴成了尔朱兆进攻洛阳最好的掩护,整个洛阳城完全不设防。当尔朱兆的骑兵直接攻至皇宫,皇宫的卫士才发觉大敌来临,弯弓射箭时,敌军已逼近眼前,矢不得发。众卫士不再做无谓抵抗,全部散走。而雪上加霜的是,掌握皇宫护卫的禁军将领竟是元鸷这位叛徒,他早已下令手下卫兵不要抵抗。 手下散尽,元子攸这位天子惨到连匹马也找不着了,靠着两条腿,拼命跑到云龙门外。运气还算不错,危急时刻,城阳王元徽带着一大帮人马,携着一大堆钱财刚好路过。元子攸连忙向他呼救,可元徽平时袖手谈谈心性可以,临危时刻岂肯一死报效君王?他此时自己逃命尚嫌不及,哪愿捎上元子攸这个累赘!他毫不仗义,不顾而去。元子攸眼睁睁地看着这根救命稻草飘走,这才明白自己所托非人。可醒悟为时已晚,他为此付出了致命的代价——被尔朱兆生擒。当然元徽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危难时刻如果你对自己的朋友不拔刀相助,下一个被落井下石的往往便是你自己——元徽也立马尝到了被出卖的苦果。 扬长而去的元徽遭到了更坏的报应。他带着一大堆金银财宝和五十匹马躲到了亲信寇祖仁家中。这老寇曾担任过洛阳令,除他以外,寇家还出了两位刺史。寇家一门显赫,全是为元徽所提拔,所以元徽以为到这里够安全了。可元徽算错了,这种危急时刻,想依靠以前的小恩小惠让别人知恩图报是最不明智的。 老寇没有让自己的恩公失望,耍起出卖主子的手段果然青出于蓝。他见元徽如丧家之犬前来投奔,又听闻尔朱兆以千户侯悬赏捉拿元徽,便定下一举两得之计:先杀死元徽,将他携带的财富贪为己有,再用其项上人头向尔朱兆邀功。 定下奸计后,寇祖仁便谎称官府前来搜捕,把元徽诱骗至别处,而在路上早埋伏了杀手,砍下他的脑袋送给尔朱兆。老寇的奸计的确巧妙,既向尔朱兆显示了自己的忠心,又能白白得到元徽的巨额财富,最后还能得到悬赏,果然是一箭三雕的妙计。 可人算永远比不上天算,这位洛阳前市长虽绝顶聪明,却为此误了自己的性命。 报应,快得让人目不暇接的报应!人是不幸的,城也在劫难逃!洛阳,再次沦陷,黯然神伤地匍匐在征服者的脚下。不到三年的时间,贵为一国之都的她竟然迎来了三位征服者:尔朱荣提着沾满血腥的刀剑,带着契胡武士耀武扬威地来了;陈庆之率七千白袍战士纵横三千里后,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洛阳;而如今,勇而无谋的尔朱兆也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城了。 洛阳,这座曾睥睨万城,让百国来朝的伟大之城,如今却沦落得如同风尘女子,到了人尽可夫的地步。不知当时执意迁都于此的孝文帝在地下会如何苦笑,本想着让元氏子孙在这座伟大之城抒写大魏永不衰亡的千秋伟业,可如今半个甲子的年华才刚刚流逝,这光芒四射的伟大之城却只能低吟着那让人伤心欲绝的哀歌了。 洛阳衰败岂只是一城的败亡?那更是元氏江山的败亡,汉化改革的败亡,标志着孝文帝苦心经营的事业至此终于一败涂地! 尔朱荣是拥戴元子攸来登基的,陈庆之是护送元颢来即位的,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洛阳的主人,所以即便干点出格的事,基本还是遵纪守法的。可尔朱兆是来复仇泄恨的,一到洛阳城便开始放开手脚四处掠抢,先是把元子攸锁在永宁寺上,又摔死了那刚出生的小皇子,其他诸如侮辱后宫嫔妃、掠杀大臣、抢夺百姓、破坏公物这样的坏事更是举不胜举。刚刚在前几次浩劫中恢复了点元气的洛阳城又狼藉一片。 尔朱兆轻松攻下洛阳,更加飞扬跋扈,连尔朱世隆这位堂叔也丝毫不放在眼里。本是尔朱荣自己过于自大,才给元子攸造成可乘之机下手,可尔朱兆硬是把这责任推给尔朱世隆,责骂他保卫工作做得不到位,才害死了尔朱荣。 尔朱兆在洛阳城逍遥没几天,只得匆匆赶回老巢,因为后院起火了——秀容一带遭到了河西强盗纥豆陵步蕃的攻击,且攻势甚猛。而陵步蕃虽一贯做贼,可这次攻打却完全名正言顺,因为给他下达诏令的正是被锁在永宁寺里头的元子攸。尔朱兆留下尔朱世隆等人镇守洛阳,星夜赶回晋阳。而元子攸这位可怜的天子,也成了他随身携带的私家物品。 元子攸被俘后,一直被关押在永宁寺里。由于尔朱兆对他恨之入骨,寒冬腊月里,天子央求一块头巾取暖也被断然拒绝。天寒地冻中,元子攸只能搂着根冰冷的铁链,哆哆嗦嗦地度过了胆战心惊的几日。可是元子攸的坏运气并没有结束。尔朱兆把他送到晋阳不久,前方便接连吃了纥豆陵步蕃的败仗。恼羞成怒之下,尔朱兆新仇旧恨一起了结,索性把元子攸勒死在晋阳的三级佛寺,距他杀尔朱荣仅三个月。 元子攸死时年仅二十四岁,在位三年。在胡太后弄得北魏政权江河日下时,他既贪于天子之位,又为重振祖宗伟业,挺身而出,与枭雄尔朱荣联袂夺得天下。孰不料此举最终引狼入室,酿成河阴之祸,致使江山沦入尔朱氏之手。但元子攸虽身处绝境之中,却并不甘心过这行尸走肉般的傀儡生活,始终努力培养亲信,寻觅良机。最后被逼无奈,他舍命一搏,手刃权臣,替千百年来那群伏拜在权臣脚下的可怜天子出了恶气,其英勇气概岂是刘协、曹芳等懦弱之主可比!可危急时刻,他所托非人,误用元徽,最终落得缢死佛寺的可悲下场,让人叹息。 元子攸虽百般努力,却智识有限,终被历史大浪无情淘去。登场时匆匆忙忙,离去时黯然神伤,弱者的足迹无不如此!元子攸一柔弱小生,能登台亮相,与尔朱群狼共舞,苦撑三年,已属幸运。 乱世之中,这嗜血的舞台只垂青强者! 东魏西魏尔朱荣家族的一些将领,只不过一群暴徒,比河阴惨案被杀的那些官员,更为腐败贪虐。一个曾经追随杜洛周叛变,又投葛荣,后来投降尔朱荣,被尔朱家族任命当冀州(信都·河北冀州)州长(刺史)的高欢,看出尔朱家族的没落,就于元子攸被杀的明年(五三一),在信都起兵,声言讨伐叛逆。 明年(五三二),尔朱家族战败。高欢进入洛阳,立元子攸的族侄元修当皇帝。 高欢是汉人,但世居六镇之一的怀朔镇(内蒙古固阳),是一个典型的穷苦边民。六镇以鲜卑民族为主,元宏的汉化政策还不能影响到那么远,所以高欢在文化上彻头彻尾是一个鲜卑人,能说流利的鲜卑语。他没有受过教育、事实上他根本不识字,但他在艰苦中训练自己,使自己成为一个英雄人物。对他一手扶植起来的皇帝元修,他尽到最大的礼敬。不过元修当皇帝时才二十三岁,性格轻狂浮躁,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极端不满意自己的权力受到限制。跟元子攸一样,他也想恢复皇帝应有的无限权力。于是他和镇守长安(陕西西安)的大将宇文泰秘密相结。五三四年,乘高欢远在晋阳(山西太原),元修从洛阳出发,西奔长安,投靠宇文泰。 高欢另立一位亲王之子十一岁的元善见当皇帝,因洛阳距长安和梁朝边境都太近,容易受到军事威胁,再加洛阳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于是就把首都迁到邺城(河北临漳)。北魏帝国遂有两个政府,而各以正统自居。史学家称邺城政府为东魏帝国,称长安政府为西魏帝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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